風月刀_第3章 剩下的那一成
剩下的那一成,還要孝敬徐嬤嬤,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一個月能有幾百文就算不錯。
五十兩,我要接多少客,陪多少笑臉,喝下多少碗避子湯?
可我看著他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像是看到我自己最後那點微弱的希望也要隨之湮滅。
不,不能。
如果連他也墜下去了,我這暗無天日的生活,還剩下什麼可盼的?
「銀子,我來想辦法。」
沈硯秋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是更深的痛苦。
「不,淨月,我怎能用你的錢?那是……那是……」
「是什麼?」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是髒錢?是賣身錢?沈公子,你既知這妙香庵是什麼地方,又何必故作清高?這錢髒,可它能買你的前程,買你離開這裡的機會。你要,還是不要?」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那雙清澈的眼裡翻湧著劇烈的掙扎。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聲哽咽般的嘆息。
我知道,他妥協了。
在現實面前,他那點讀書人的清高,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我不再抗拒師太的安排,甚至主動去討好那些出手闊綽的客人。
我學著靜塵師姐的樣子,在酒桌上巧笑倩兮,說最軟的話,灌最烈的酒。
夜裡,我把客人們賞的碎銀子一點一點攢起來,藏在佛經的暗格裡。
週而復始,庵裡也來了不少新人。
印象最深的是位叫丁薇的姑娘。
傳聞說她突然就得了瘋病,整天嘴裡神神叨叨的。
瘋了之後夫家即刻來退親,她父母氣得將她賣來妙香庵。
剛來第一天,她就撕掉了師太給他取的法號。
「我他媽不叫靜心,我叫丁薇。
你們這群人販子,最好把我放了,不然有你們好看。」
我們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她指著師太的臉說沒有人權,成何體統。
我不知人權為何物,只覺得她拒絕接客扇了客人一巴掌真的很酷。
但這裡是吃人的牢籠,又怎能允許她如此有性子。
下一秒,她就被師太讓人強行押到王老爺的禪房裡。
我們都知道她即將面臨怎樣的地獄。
只是和她求救的視線相對,我就起了惻隱之心。
「師太,讓我去陪王老爺吧,我想要。」
06
見師太遲疑,我繼續說道。
「王老爺的喜好我最是瞭解,定會讓他滿意而歸。」
師太冷笑一聲:「到底是天生的賤蹄子,去吧,好好伺候王老爺。」
那一夜,我從王老爺的床上下來,渾身是傷。
丁薇翻了個身,如瑪瑙般的眼睛看著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遲疑著,說了自己的真名:「阮鳶。」
「阿鳶,我會救你出去。」
我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用指尖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逃出去的師姐們都是如何的下場,我看得比誰都真切。
沈硯秋不再天天來。
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每次見面,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只是反覆說:「淨月,你等我,等我中了舉,一定回來贖你。到時候,我們離開這裡,去江南。」
去江南,是我那段晦暗時光裡唯一的希望。
沈硯秋垂眸:「可是眼見秋闈就要開始了,我還未攢夠銀錢……」
我數了數暗格裡的碎銀,還差足足二十兩。
「我再想想辦法。」
回到庵裡,師太把我叫到禪房,桌上放著一張契書。
「泰安城的張老爺,要租個身子乾淨的姑子,替他生個兒子。
」
她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疑。
「你模樣好,年紀也合適,張老爺點了名要你。你若答應,二十兩銀子就是你的了。」
「當然,你不答應也得答應,順從一些,也能少吃點苦頭。」
我看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心如死灰。
「我去。」
師太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但在這亂世中,我有得選嗎?
她點點頭:「還算識時務。準備準備,過幾日張府就來接人。」
第二天,我把五十兩銀子交給了沈硯秋。
「這裡是五十兩,夠你去濟南府趕考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紅著眼眶,握住我的手。
「淨月,大恩不言謝。我沈硯秋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你。秋闈之後,無論中與不中,我都回來接你。」
「好,我等你。」
我轉身離開禪房,走到後院。
桃樹開花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很美。
我想起沈硯秋說的江南桃花。
江南的桃花,也會這麼美嗎?
07
張府的青布小轎,在一個霧濛濛的早晨,悄無聲息地將我抬離了妙香庵。
丁薇追了出來,給我塞了一包碎銀。
「阿鳶,找個機會逃吧……你此去只有死路一條。」
逃?這亂世我又能逃到哪裡呢?
我鬆開她的手:「逃不掉的,這是我的命。」
轎伕踹開了丁薇,將我抬向張府。
泰安城的張老爺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滿眼審視。
他把我安置在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廂房,門口有婆子日夜看守。
我的任務明確而殘酷:懷孕,生下兒子。
張老爺只在夜裡來,沉默而迅速。
白天,我偶爾能在花園裡遇到他的幾房姨太太。
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充滿敵意和鄙夷,彷彿我是入侵她們領地的骯髒野獸。
「不過是個租來的肚子,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三姨太搖著團扇,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我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