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刀_第2章 我開啟了柴房的門
我開啟了柴房的門,走到師太面前跪下,說:「我接。」
03
第一次接客,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富商王老爺是岱山香會的會首,每年捐的香油錢能頂妙香庵半年開銷。
師太特意把我叫到跟前,親自替我更衣。
她摸了摸我微微隆起的??前。
「王老爺就喜歡你這樣的。」
她端詳著我的臉,用指尖沾了點胭脂,在我唇上抹開。
「你模樣好,又年輕,好好伺候,往後有你的好處。」
我被推進那間佈置得不像禪房的禪房。
紅綃帳,鴛鴦被,桌上擺著酒壺,空氣裡一股濃烈的麝香味。
王老爺坐在床邊,朝我招手。
「過來,讓老爺瞧瞧。」
我挪過去,他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那目光像黏膩的舌頭,從我臉上舔過。
「不錯,岱山的姑子,果然比窯子裡的乾淨。」
他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
他的手順著我的衣領往下探。
我渾身發抖,想躲,卻想起師太的話,想起柴房裡那半個冷饅頭。
想起私自逃出去後,被打斷腿拖回庵裡的師姐們……
這世界這麼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閉上眼,任由那雙手在我身上游走,像一尾冰涼的蛇。
事畢,王老爺心滿意足地睡了,鼾聲如雷。
我躺在那裡,睜著眼看著帳頂。
身上很疼,心裡卻空得厲害,像被人掏走了五臟六腑。
天快亮時,我摸黑爬下床,打水把自己搓了一遍又一遍。
皮膚都搓紅了,可總覺得那股味道還在。
師太在門外等我,遞過來一碗黑漆漆的藥汁。
「喝了,避子的。」
她看著我一飲而盡,才露出一點笑意。
「還算懂事。往後好好聽話,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把臉埋進枕頭,哭不出聲,眼淚卻一直流。
靜塵師姐推門進來,坐在我床邊,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我的背。
拍了很久,她才說:「我第一次也這樣。哭過了,就好了。日子總得過下去。」
從那以後,我開始學著描眉,學著彈那些靡靡之音,學著在客人懷裡假笑。
夜裡卸了妝,看著銅鏡裡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我常常想,阿鳶死了,死在那個下雪的冬天。
活下來的,是淨月。
是妙香庵裡一件會喘氣的擺設。
直到那天,我在龍泉邊,遇見沈硯秋。
04
龍泉是岱山北麓的一眼活泉,終年不凍,泉水清冽甘甜。
泉邊有塊巨石,上面刻著「蟲二」二字。
據說是前朝一位名士所題,「風月」去除外框,即為蟲二,意即風月無邊。
我常去那兒發呆。
只有在那兒,聞不到庵裡的脂粉味和麝香味。
只有山風、泉水和石頭縫裡鑽出來的青草氣息。
我正對著「蟲二」石刻出神,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風月無邊。姑娘可是在參悟這二字背後的玄機?」
我回頭,是個穿半舊青布長衫的年輕書生。
眉目清俊,眼裡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溫潤,又有一絲掩不住的落拓。
「貧尼……只是隨便看看。」
我低下頭,習慣性地想躲開男子的目光。
他卻走近幾步,站在石刻旁,輕聲道:「『蟲二』,罵的正是這妙香庵,和岱山腳下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姑子廟吧?佛門清淨地,卻成了風月場,真是……荒唐。」
我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他。
「公子慎言。」
我低聲說,卻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在下沈硯秋,江南人士,家道中落,如今依附舅父,陪他上山祈福。姑娘怎麼稱呼?」
「貧尼淨月。」
那之後,沈硯秋幾乎天天來。
有時帶一本詩集,念給我聽;
有時講江南的桃花,說三月裡,一樹一樹開得雲蒸霞蔚,風一過,落紅成雨。
有一回,他望著遠處的岱山主峰,聲音很輕,卻像落進我心裡。
「我若能中舉,就帶你離開這裡。去江南,看真正的桃花,而不是困在這假借佛名的腌臢地。」
我心跳得厲害,指尖掐進掌心,才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
在妙香庵,我聽過無數男人的甜言蜜語,可那些話像蛛網,黏膩噁心。
只有沈硯秋的話,是乾淨的,帶著江南水汽的微涼。
我偷偷把他寫給我的一首小詩,夾在常唸的《金剛經》裡。
那首詩寫的是龍泉的楓葉,末尾兩句是:「願為泉下水,長映月清明。」
我撫摸著那泛黃的紙頁,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這灰暗無邊的人生裡,終於投入了一線光。
05
沈硯秋再來時,眉眼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
他舅父的生意在濟南遭了災,銀錢週轉不靈,要提前回江南。
自然也不會再供他讀書趕考。
「舅父說,讓我要麼跟他回去學做生意,要麼……自謀生路。」
他坐在龍泉邊的石頭上,背影蕭索。
「可我不甘心。十年寒窗,只差這臨門一腳。今秋就是鄉試,若錯過,又要等三年……」
鬼使神差地,我問:「趕考……需要多少銀子?」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從泰安到濟南府,再坐船下江南,一路盤纏,加上在省城打點、住宿,少說也得五十兩。
若是中了,進京會試,更是個無底洞。我……我如今連十兩都湊不出。」
五十兩,對我而言是個天文數字。
在妙香庵,我們接客的錢,師太抽走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