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刀_第1章 鬧飢荒那年
鬧饑荒那年,幾十個姑子穿著僧衣開門接客。
權貴視我們如草芥,玩弄於股掌之間。
直到我遇到沈硯秋,他說要帶我走。
我將接客攢下的碎銀塞給他,送他進京趕考。
卻等來他高中後迎娶知府千金的訊息。
我認命了,閨中好友卻一把火燒了妙香庵。
「哭什麼?找他去!閹了!」
01
「阿鳶,到了庵裡要聽話。」
娘給我塞了半個饅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師太說,那兒有飯吃,有衣穿,比家裡強。」
我知道家裡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妹妹病了半個月,請不起郎中。
把我賣去妙香庵當尼姑,能換妹妹一條命。
我穿著打滿補丁的薄襖,跟在爹孃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妙香庵走。
開門的是師太慧明,五十上下,臉像一塊風乾的黃蠟,眼皮耷拉著。
她給我爹遞上的二十兩銀子。
那是我的身價。
娘在門外低聲啜泣,爹拉著她,腳步聲漸漸遠了。
師太示意我跪下。
剃刀冰涼,貼著頭皮劃過。
我一綹一綹的頭髮落在地上,黑的,襯著青磚地,格外扎眼。
「從今往後,塵緣了斷。」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光禿禿的腦袋,稚氣還沒褪乾淨,可眼神已經死了大半。
「從此以後你便叫淨月。心如明月,不染塵埃。好好修行,佛門會給你一條活路。」
我被領到後院西廂。
屋裡一排通鋪,睡著七八個年紀相仿的尼姑。
帶我進來的師姐叫靜塵,十七八歲模樣,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眼神空洞。
她指了指最靠牆的一個鋪位:「那是你的。」
夜裡,我聽見隔壁禪房傳來男人的笑聲,混著女子的低語。
靜塵師姐翻了個身,小聲說:「別聽,睡覺。」
可我睡不著。
鼻尖縈繞的,不是佛前檀香,而是一種甜膩的脂粉味。
我藉著窗紙透進的月光,看見對面鋪位的師姐,正偷偷對著巴掌大的銅鏡描眉。
那支眉筆,是嫣紅色的。
第二天早課,師太沒有領我們念《金剛經》,而是讓我們學沏茶。
茶要沏得七分燙,端到客人面前時,手腕要穩,指尖要翹,眼角要含著三分笑。
「記住了,岱山香火旺,施主們上山拜神,心裡求的是平安,眼裡看的是風景,下山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一張張稚嫩的臉:「要的是活色生香。你們得把這『香』續上,庵裡幾十張嘴,才能活下去。」
我還不懂這話的意思,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直到那晚,我看見靜塵師姐被一個滿身酒氣的富商摟著腰,推進了那間從來不讓我們靠近的東禪房。
門關上時,師姐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沉在水底的石頭。
02
入庵半年,我才明白「修行」二字的真正含義。
師太從泰安城請來一位徐嬤嬤,年輕時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清倌人。
她是來教我們「本事」的。
我和師姐們擠在佛堂前,聽徐嬤嬤教導。
「姑娘們,岱山姑子的名聲,可不是靠唸經念出來的。」
「那些老爺們上山祈福,捐了香油錢,心裡想的可不是菩薩。」
「你們得讓他們覺得,這錢花得值。」
她教我們彈琵琶,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十八摸》。
教我們描眉點唇,不是素淨的淡妝,而是眼尾要飛,唇要染得嫣紅欲滴。
她還教我們怎麼敬酒不灑,怎麼被摸手時不躲,怎麼在客人耳邊說軟話。
靜塵師姐學得最快,才能去見那些貴人們。
可她回來後,卻總是躲在被子裡哭。
她偷偷告訴我:「你以為見了達官貴人就攀高枝了?無非還是出賣身子的勾當罷了。岱山腳下十幾座姑子庵,沒一座是乾淨的。咱們還算好的,至少不接那些販夫走卒,來的都是有頭臉的。」
「可是……我們是尼姑啊。」
我聲音發顫。
師姐冷笑,那笑容和她年輕的臉極不相稱。
「尼姑?咱們是姑子。姑子是什麼?是比窯姐兒高一等,又比良家賤一等的玩意兒。別傻了淨月,從你爹孃收了銀子那刻起,你就不是人了,是物件。物件,就得讓人擺弄。」
我那時還很天真:「生而為人,我才不要成為物件任人擺佈。」
第一次反抗,發生在我十五歲生日那天。
師太讓我去陪一位從濟南來的鹽商喝酒。
那人肥頭大耳,一雙手像豬蹄,剛落座就往我腰上摸。
我嚇得往後縮,碰翻了酒杯。
酒液潑了他一身。
「不識抬舉!」鹽商拍桌而起。
師太聞聲進來,二話不說,抄起門後的藤條就抽。
藤條帶著風聲,落在我背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我咬著唇不哭,她就打得更狠。
「你當你是什麼金枝玉葉?我用二十兩銀子把你買進來,不是讓你當烈女的!你不接客,庵裡幾十張嘴,誰來養?我養你三年,是讓你吃白飯的?」
我被關進柴房,餓了三天。
第四天夜裡,靜塵師姐偷偷塞進來半個冷饅頭。
我抓著饅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乾硬的饅頭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吃吧。」
師姐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輕輕的。
「這世道,女人想活命,就得忍著。忍不了,就是死。」
我嚼著摻了淚水的饅頭,嚐到了鹹,也嚐到了苦。
那一刻,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