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宥_第7章 不多時
不多時,掀簾進來的小廝給我遞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和一套嶄新幹爽的交領粗布衣裳。
我走過去。
將那套衣裳輕輕展開。
看到了卷在裡面的月事帶。
我端起那隻粗瓷碗,盯著還在冒著熱氣的薑湯。
仰起頭,閉上眼,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了個乾淨。
腹部墜痛被壓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快速換上那套乾爽的衣裳。
帳外,風雨未歇,天還沒亮。
我背上包袱,低著頭,離開了營地。
22
我從沒後悔那天救下沈言卿。
儘管水患平息後,災區出了個怪力女壯士的流言,一陣風似的傳回了京城。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我依舊縮在閨房裡,白日繡花,黃昏撫琴。
粗布短打換回了曳地長裙。
可帕子上的花依舊被我繡得歪歪斜斜,指下的古琴也總是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只是,耳畔再沒人溫溫和和地誇我一句:
「姑娘繡得極好。」
閒言碎語聽得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大抵真如塗朗所言。
沈言卿是個循規蹈矩的讀書人,見識過了我的真面目,又怎會不退避三舍?
這日午後,陽光懨懨的。
我抓起繡繃子,手指用力過猛,指甲幾乎要在緊繃的緞面上掐出個指印來。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楚姑娘這針法,當真是力透絹帛,氣象萬千。放眼整個京城,也唯有姑娘能繡出這般矯若遊龍的威風大雁了。」
我僵在原地,直愣愣地轉過頭去。
隔著半卷的竹簾,沈言卿微微彎著眉眼,一身霽月清風的矜貴模樣。
我舌頭有些打結:「沈、沈大人,你怎麼來了?」
他從袖口抽出一隻舊荷包,笑道:
「天氣轉冷了,過幾日終於可以穿厚衣裳。」
「今日登門,是想厚著臉皮,再來問姑娘討個相配的冬日荷包。」
......
視線落在那隻針腳粗糙的荷包上。
積壓了多日的委屈、酸澀與惶恐,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口抹了抹眼睛,悶聲道:
「可我繡的荷包......一點也不好看。」
「這還不好看?」他煞有介事地提起荷包,迎著光晃了晃,由衷讚道。
「瞧這是多漂亮的兩隻大雁啊,英姿颯爽,頗具風采。」
眼淚生生卡在了眼眶裡。
我被他氣得又笑又哭:
「......那分明是鴛鴦!」
他忽地低頭笑開了聲。
「好,你說是鴛鴦那便是鴛鴦!」
(正文完)
番外
1
成親這日,塗朗沒有來。
聽聞,他主動向聖上請旨去了邊關。
新婚之夜,紅燭高燒。
我端坐在喜床上,心裡七上八下。
嬤嬤千叮嚀萬囑咐。
女子嫁人後行走坐臥都要有個規矩。
尤其是這睡相,萬不可像在閨中那般豪邁。
便是裝,也得裝個十成十。
正緊張間,沈言卿推門走了進來。
他行至床前,執起一柄純金喜秤,輕輕挑開了我的紅蓋頭。
視線由暗轉明,對上他那雙盛滿溫柔的墨眸。
他俯身靠近。
喜幛緩緩落下,滿室紅燭搖曳。
床幃昏暗,只餘呼吸交纏的溫熱。
帷幔內,綢緞隨著兩人的起伏泛起層層漣漪,如春水般凌亂。
情迷間。
我渾身酥軟,身子一顫,本能地想要伸手抓件東西借力。
慌亂中,指尖好巧不巧攥住了那柄喜秤。
手指絞著秤柄和紅綢。
「咯吱——」
一聲脆響在幃內突兀響起。
紅綢裂開,秤柄已然變了形。
空氣在這一瞬間死寂下來。
旖旎還未散去,我卻臉色煞白。
腦子裡飛快地組織著緣由。
沈言卿卻搶先一步。
他面上毫無驚惶。
反而上前將我那隻手包進掌心。
順勢將那根慘不忍睹的金秤掀到了一旁。
他摟緊我,覆在耳畔輕輕嘆息道:
「京城金匠當真手藝粗糙,竟用軟金做柄糊弄本官。」
「......」
2
成親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
沈言卿府上沒有旁的長輩。
關起門來,除了小廝丫鬟便只有我們二人。
他不僅沒那麼多規矩,平日裡還總抽空陪我回孃家。
這日,我娘派人來說做了我最愛吃的爊鴨,叫我們回府吃晚飯。
席間我吃得忘乎所以,乾掉一碗飯後,照常伸手要人盛第二碗。
直到瞅見嬤嬤在一旁瘋狂使眼色,我才猛地反應過來。
於是只能不情願地放下筷子,掐著嗓子低聲道:「我吃飽了。」
話雖如此。
可胃有自己的想法。
眼珠子還哀怨地黏在沈言卿的飯碗上。
哎。
其實沈言卿只知道我力氣大,並不曉得我還很能吃。
我明明可以一口氣吃三碗。
現在卻只能裝作吃兩碗......
別的裝一裝倒還好。
吃飯是大事。
我真的就要這麼捱餓一輩子嗎?
大抵是快把他的飯碗望穿了。
沈言卿將自己沒動幾筷子的飯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體貼道:
「娘子,勞煩你幫我分擔一點可好?」
我強壓著嘴角,麻溜地接過飯碗。
......
翌日傍晚,我晚飯依舊沒吃飽。
按照慣例,沈言卿飯後都會去書房處理公務。
小廝向沈言卿彙報:「大人,近日廚房總是丟吃的,我懷疑是夫人吃的——」
沈言卿:「閉嘴!」
小廝:「......」
沈言卿:「是不是夫人吃的我能不知道?她若真那麼能吃,那廚房今日包的那些包子拿著豈不是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