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劫

女兒的棺木回來時，裡面只有一具殘破軀殼。

「桑氏染了瘟疫，首輔大人為了天下蒼生，忍痛取她骨血入藥。」

他說首輔愛慘了女兒，為此心痛地幾乎吐血。

可女兒自幼泡在蠱堆裡，她的骨血劇毒無比，根本不可能入藥。

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顫抖著將手覆在女兒冰冷的??口。

皮肉之下，有一隻金色的細蠱正在極其微弱地搏動。

那是南疆失傳百年的枯木逢春蠱。

只要半月內，用害死她之人的心頭血澆灌，我的桑柔就能重塑血肉，起死回生。

我抬頭望向管事，輕聲道:

「瘟疫是要命的東西，柔兒愛極了大人，定不捨得他一人苦苦堅持。」

「我這個當孃的與你同去，助女婿一臂之力。」

01

管事福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算你這個鄉下老婦識相。」

「大人說了，如今京城疫病初平，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你既然懂些粗淺醫術，就隨我回京伺候郡主。」

我低頭看著腳邊的銀子，沒有說話。

福伯見狀冷笑一聲。

「怎麼?還不樂意?你女兒能為天下蒼生獻出骨血，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若不是平陽郡主大發慈悲，你這老婆子連相府的門檻都摸不到!」

我慢慢垂下了頭。

「全憑大人吩咐。」

那管事滿意地翹起嘴角。

從南疆到京城，馬車疾馳了整整五日。

我用溼帕子一點點擦拭著桑柔殘破的面容，心好像被人剜了一刀。

眼淚倏然落了下來。

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柔兒從小就是個最怕痛的姑娘。

六歲那年，她不小心被竹刺扎破了手指，舉著冒出一點血珠的手跑到我面前，嚎啕大哭著要我吹吹。

我說苗疆的女兒流血不流淚。

她卻鑽進我懷裡，仰著臉撒嬌說。

「我有全天下最厲害的阿孃，阿孃會保護我，我才不要當什麼英雄。」

可如今，她全身上下被割了上百刀，刀刀致命。

我死死攥緊了袖子，看著不遠處的京城。

車隊終於駛入京城。

相府沒有哀樂和白布，馬車繞到了相府最偏僻的後門。

「扔去亂葬崗。首輔大人要迎娶郡主為正妻，府裡見不得晦氣東西。」

福伯隨意地揮了揮手，幾個粗使小廝便要上前搶奪柔兒的棺木。

我按住棺蓋，死死盯著福伯。

「你不是說，首輔大人愛慘了柔兒，心痛得幾乎吐血嗎?為何連一副牌位都不肯給她留?」

福伯奇怪地看著我，半晌，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你不會真以為大人看得上一個粗鄙的村姑吧?若不是她體質特殊，血以毒攻毒，就能緩解平陽郡主的寒毒，大人怎會將她養在府裡?」

「如今平陽郡主的寒毒已解，她自然就沒用了。為蒼生獻血，不過是為了給大人博個好名聲罷了。你還真當自己是相府的丈母孃了?」

是了。

女兒的血不能入藥。

除非對方是至陰之體，以毒攻毒。

我看著福伯的臉，輕聲開口。

「原來我女兒的血，是給平陽郡主喝了啊。」

福伯冷哼道:「那是她的榮幸!能為郡主續命，是你們這些下賤胚子的福報!」

我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隻紫黑色的木蟲，輕輕碰了一下。

福伯的笑聲戛然而止，黑血從七竅狂湧而出。

化作一副白骨。

旁邊的幾個小廝嚇得癱倒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而我踩著那副骨架，推開了相府的大門。

02

相府內張燈結綵，紅綢掛滿了每一個角落。

我一步步走向正廳，所過之處，凡是敢上前阻攔的護衛，皆在三步之內倒地不起。

我刻意收斂了動靜。

今日，是首輔裴玄寂為平定疫病和郡主大病初癒而舉辦的慶功宴。

我停在門外，冷眼看著廳內。

裴玄寂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俊，神色溫和。

坐在他身側的女子，容貌嬌豔，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貴女的高高在上。

那是平陽郡主，蘇婉瑩。

底下有官員在諂媚恭維。

「首輔大人為國為民，尊夫人捨生取義，實乃我朝之楷模!」

「是啊，若非尊夫人獻出骨血入藥，這場疫病不知還要奪走多少百姓的性命。大人高風亮節，下官敬服!」

裴玄寂端起酒杯，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哀痛。

「桑氏深明大義，本官雖痛失愛妻，但能救回城中數萬百姓，也算她死得其所。只是每每想起，玄寂仍痛徹心扉。」

蘇婉瑩適時地覆上他的手背，眼眶微紅。

「玄寂哥哥莫要太傷心了。姐姐出身微寒，能有這般造化，也是她的福氣。我雖與她交集不多，但定會替她好好照顧你。」

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讚歎聲，都在誇讚平陽郡主心地善良，善解人意。

我一腳踹開大門。

絲竹聲戛然而止。

裴玄寂眉頭微皺，身邊的侍衛立刻拔刀將我團團圍住。

看清我的面容後，他站起身，挑了挑眉。

「你是桑氏的母親?福伯帶你回來的?」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本官知道你痛失愛女，心中難過。但桑氏是為國捐軀，本官已向聖上請旨，追封她為一品誥命夫人。

你這做母親的，也該感到榮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