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平瀾_第6章 如今
如今,這大殷朝的皇位,由我與顧驚風的兒子繼承。
當年那個女人費盡心機奪去的,到頭來,還是回到了該回的人手中。
因果報應。
不過如此。
12
三年後,辰兒年滿十五,正式親政。
親政大典那日,天朗氣清,鐘鼓齊鳴。
他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御座之上。
目光沉穩如淵,氣度儼然,已隱隱有了一代君王的模樣。
我立於御座之側,抬手為他整理冕旒上垂落的珠玉。
當年在亂局中瑟瑟發抖的孩子,如今已長成能獨撐乾坤的少年天子。
我望著他,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江山,交給你了。」
他眼眶溼潤,鄭重向我行了一記大禮。
「兒臣定不負母后期許。」
親政大典結束後,我將所有政務交接完畢,自請去太廟帶髮修行。
臨行前,我命人將辰兒喚至寢殿,屏退左右。
我將他的身世以及當年的那些愛恨糾葛和盤托出。
我以為他會追問,會震驚,會不知所措。
可他只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眼中沒有怨恨,只有釋然。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兒臣明白了。」
「你......不恨母后?」我微微一怔。
他搖了搖頭,嘴角竟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兒臣自幼便覺得,亞父看母后的眼神,與旁人大不相同。
如今想來,那份情意,原是從未遮掩過的。」
他站起身來,鄭重跪下,以額觸地:
「無論生父是誰,您永遠是我的母后。」
三個月後,顧驚風也辭官歸隱了。
他沒有向任何人告別,甚至沒有帶走一兵一卒。
只是在一個薄霧籠罩的清晨,牽了一匹老馬,獨自出了京城。
我們在京郊相會,結伴而行。
他說,他的母妃是太倉人,幼年時曾聽她提起過沙溪的石橋、瀏河的帆影。
只是那時他尚不懂,母妃說這些話時眼底的淚光。
如今,他想替她回去看看
我們在太倉沙溪鎮尋了一處臨水小院,院子不大,推窗便能看見烏篷船搖過。
簷下掛著一串風鈴,是他母妃當年的舊物。
他每日釣魚、煮茶,我在簷下繡花。
偶爾去瀏家港看海船,他指著一艘大船說:
「平瀾,等春暖花開,我帶你去看看鄭和走過的海路。」
此後,他不再是什麼攝政王,我也不再是什麼太后。
我們只是彼此的愛人,一雙閒雲野鶴,朝遊滄海暮棲梧。
三年後,我們結伴回京,探望辰兒。
也順便去皇陵看看那位「老朋友」。
顧臨淵守在蘇采苓的墓前,已整整守了三年。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如今還不到四十,卻已是鬢髮斑白、形容枯槁。
因雙腿已廢,他每日只能跪坐在墓前,日復一日,與荒草野風為伴。
見我們並肩而來,他先是一怔。
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我和顧驚風交握的手,隨即面色鐵青,破口大罵。
汙言穢語連連從那張乾裂的嘴裡噴湧而出,在空曠的皇陵間迴盪。
我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直到他罵累了,只剩喉間發出「嗬嗬」的風箱聲,才緩緩開口:
「顧臨淵,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他警覺地抬起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辰兒,不是你的兒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臟。
「那年你我圓房之夜,你睡得人事不知。
那一夜,和我行夫妻之實的其實是顧驚風。」
我頓了頓,對上他漸漸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驚風才是辰兒的父親。」
顧臨淵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從你被關進天牢的第一天起,我就為你下了絕嗣之藥。」
「你現在,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顧臨淵猛地彎下腰,一口黑血嘔了出來,濺在蘇采苓冰冷的墓碑上。
那雙曾經寫滿得意與算計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一點一點地失了焦距。
他身子一歪,緩緩倒在墓前,再也沒有起來。
竟活活氣絕身亡。
一陣風吹過皇陵,捲起幾片枯葉,輕輕落在他僵硬的身上。
彷彿天地都不屑於為他停留。
我轉過身,走到顧驚風身側。
他自然而然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
掌心溫熱,一如當年。
山高水長,江湖路遠。
今後,不再有辜負,不再有算計,不再有那些令人疲憊的爾虞我詐。
唯有並肩而行的兩個人,一馬一劍,一壺濁酒,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