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嫁_第2章 這將軍府啊
這將軍府啊,真是好玩兒。
03
我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灌下去,酒液辣得喉嚨發疼,眼眶卻莫名地燙。
暈乎乎間,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生母是府裡的婢女,生我時難產,血崩走了。
嫡母嫌我命硬克母,把我丟在柴房養大。
我跟個野孩子一樣,爬樹摔破了額頭,騎馬扭傷了腳踝,全是姐姐偷偷給我上藥。
嫡母罵我野種,要把我發賣了,是姐姐擋在我前面,說「辭兒若走,我便陪她一起」。
嫡母恨得牙癢,卻不敢動她,只得作罷。
長大後,我說要遊歷四方,去看看塞外的胡楊。
她二話不說,變賣了自己的首飾,統統包成一包塞給我。
我接過那包銀子,沉甸甸的,忽然覺得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上一世,我想著,將軍府門第高,謝淮又生得俊朗,姐姐嫁過去,定是頂頂好的日子。
沒想到,是我親手把她打入了地獄。
想到這些,我仰頭又灌了一杯酒。
酒液混著眼淚滑進嘴角,又苦又澀。
「姐姐,」我對著空蕩蕩的婚房。
「上一世,我蠢,我瞎,我把你推進了火坑。
「這一世,我搶,我奪,我把你拽出花轎。
「你別恨我。
「恨我也行。
「反正我臉皮厚。」
我趴在桌上,醉了過去。
04
第二日,府裡便開始傳了。
「聽說了嗎?公子新婚夜就沒碰她。」
「自己趕著嫁過來,連丈夫的床都爬不上。」
話是從後院傳出來的。
上一世,姐姐便是這般熬過來的——
下人們見風使舵,婆母暗中縱容,一點一點,把人磋磨成灰。
我對著銅鏡,把金步搖插進鬢角。
丫鬟春鶯捧著茶盤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少夫人,時辰到了,該去敬茶了。
」
我摸了摸春鶯的臉:「傻丫頭,哭什麼。往後有她們好看的。」
敬茶時,謝夫人端坐上首,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你就是姜家那個庶女?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站沒站相。既然嫁進來了,好好學規矩,別丟了將軍府的臉。」
我垂著眼,應了聲是。
心裡想的是——這老虔婆,先讓你過幾天舒坦日子。
因為我有更要緊的事。
今日家宴,我要見一個人——
謝照。
前世只聞其名,今生尚未謀面。
宴席上,我低聲問身旁丫鬟:「謝照是哪位?」
丫鬟朝最末席悄悄一指。
他獨自坐在那裡,人很清瘦,眉目清秀,一身半舊的青衫,洗得發白。
滿堂金玉,只這一點青墨,格外扎眼。
沒人與他搭話,他不過是謝家一個庶弟的遺腹子,承了恩蔭才有個閒職。
可上一世,便是這個人,寫信告訴我——
姐姐死了。
05
前世,姜寧死的時候,我遠在雁門關外,對著胡楊林喝酒。
只有一個人,輾轉託了幾層關係把信送到了我手裡。
那封信上字跡清瘦,筆筆端正,寫的是——
「令姐病故,臨終囑我勿告,惟不忍,將此間五年事略陳於紙,盼姑娘節哀。」
信末落款,謝照。
是他把姜寧在謝府的五年一樁一件寫給了我。
他說,姜寧嫁進來的第一年,把謝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晨昏定省,她從不遲到。
賬目收支,她分毫不差。?
謝淮與她,恩愛有加,舉案齊眉。
可不知何時起,謝淮開始覺得她無趣。
某天夜裡,他忽然擱下筆,盯著她的臉問:「另一半雙魚佩呢?」
姜寧愣:「什麼?」
上一世我救謝淮後,慌亂中扯落了他腰間的雙魚佩,只拿了一半。
後來我去了塞北,那半塊玉佩被我隨手塞進了行囊,帶到了漫天黃沙裡。
我忘了,我全忘了——
忘了姐姐沒有信物,忘了謝淮會藉此發難。
忘了他竟能這般理直氣壯,把一身涼薄全推給一塊玉佩。
彷彿有了玉佩,他便能對姜寧情深義重。
彷彿沒有玉佩,他納新人、寵新寵、將她的體面一寸寸踩進塵泥,就是天經地義。
下人們見風使舵。
她的飯食總是涼的,她的炭火總是缺的。
老夫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姜寧開始消瘦,開始咳嗽。
第四年,她終於撐不住了。
那日下著雪,她跪在謝淮書房外。
「姜寧不求別的,只求一紙和離書。」
謝淮從公文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既嫁進來了,就生是謝府的人,死是謝府的鬼。」
姜家父母聽說後,要死要活,說姜寧若和離,他們就吊死在門口。
她走不了,也活不下去。
第五年冬,她油盡燈枯。
是謝照,守在她床邊,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痕。
她最後說了一句,「別告訴辭兒,她會難過。」
我攥著那封信,在雁門關外的風沙裡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把信貼在??口,翻身上馬。
可是姐姐,我終究是來晚了。
06
家宴散了。
賓客陸續離去,軟轎拐過月門,笑聲遠了。
謝照落在最後,青衫單薄,獨自穿過迴廊。
我站在廊下,忽然開口:
「謝照。」
他腳步一頓,回身。
廊下燈籠照在他清秀蒼白的臉上,眉眼恭順。
他朝我長揖一禮,「嫂嫂。」
我朝他走近兩步,閒話似的,「照公子走得好急,可是府中有什麼急事?」
「沒有。」他垂著眼,態度恭敬而疏離,「只是不便打擾嫂嫂清淨。
」
春鶯端了茶盞來,我接過,抿了一口,又問,「你成親了嗎?」
他笑意微頓,隨即搖頭,「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