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崇第二次說我妖媚。
是在世家子弟聚集相看的春日雅集上。
有人慕我容華,隔著輕薄紗簾,他漫不經心:
「妖妖嬈嬈,俗豔至極,只堪為妾,不可為婦。」
風聲漸止,滿室俱靜。
我和表姐對視一眼。
她高聲道:「你覺得戶部侍郎家的長子裴崇如何?」
我亦高聲:「枉口嚼舌、趨炎附勢、卑鄙齷齪,唯有那身皮囊,有南風館頭牌半分風韻。」
咔擦一聲。
裴崇捏碎了手中茶盞。
01
我不知道我哪裡得罪了裴崇。
他這樣評判我,是打定主意要毀了我的婚事。
雖然我年紀尚小,姑母打定主意要留我到十八歲才放我出嫁。
可世家貴女們的婚事,大多提前幾年就開始相看。
今日這場春日雅集,便是盛京城中最尋常不過的相看會。
男賓女賓共二十餘人,隔簾相望,共賞春花,以文會友。
若有意,便可相邀往亭外桃花林去。
若無意,那便無意。
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結親又非結仇。
私下裡秉性再如何,明面上總要維持住基本禮儀。
裴崇卻如此貶低於我。
可見他教養實在不好。
無緣無故被人如此冒犯,我心中怒火難消。
誰料簾子被猛地掀開。
「誰啊?怎敢如此詆譭裴兄?」
是個身穿青衫計程車子,常跟在裴崇身邊的。
見了我與表姐,他先是一呆。
而後面上浮現出背後說人壞話被抓包的羞赧,氣勢上就弱了一層:
「原來是楚小姐,你這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桃花枝上,眼睛瞬間亮了。
這便是這次雅集的趣味所在了。
倘若才子佳人們對彼此有意,便會託下人相贈一枝春花。
若有膽大的,親自來送也未嘗不可。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扭捏起來,眼含期待地問:
「不知楚小姐有意在場的哪一位?」
我衝他笑笑,很是不客氣:「與你何干?」
抬手就將他推到一旁:「讓開!」
02
我並未收聲。
亭內傳來一聲叫好:「楚小姐當真好性情!」
那是個紅衣少年,眉眼生得極英俊,滿目讚賞地看了我一眼,又鄙夷道:
「裴崇,你平日裡自詡讀書人,讀遍聖賢書,詆譭貶低無辜女子,這可不是君子之道啊。」
「還為妾?」
他嗤笑:「莫不是你傾慕楚家小姐,知道她瞧不上你,所以如此誹謗打壓,等到楚家小姐因你這話名聲有損時,你再『英雄救美』,將人娶進門?」
「裴公子!」
他驚叫:「你當真好心機啊!」
裴崇的臉色由青變白,又漲得滿臉通紅:「衛凌!你休要血口噴人!」
「惱羞成怒了!」
名喚衛凌的紅衣少年撫掌大笑:「被我戳中心思,惱羞成怒了!」
鬨笑聲一片。
我心中的怒氣不知不覺便消散了。
「好了好了,都是誤會,誤會。」
有人打圓場:「哎,楚小姐手中這枝桃花,是要送與誰啊?」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包括衛凌與裴崇。
衛凌目光清正,笑意爽朗。
裴崇冷著臉,眸光微動,眼底卻有......
期待?
我頓覺噁心。
還真叫衛凌說對了。
裴崇這廝,當真打著這樣的算盤!
03
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著我。
見我走向衛凌,親手將桃花相贈。
他目光逐漸變得冷沉。
我倏地回頭,與他視線相接,笑問:「裴公子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難不成,還真想要我手中這枝桃花啊?」
他臉都黑了,冷聲:「楚小姐未免太過自信。
」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隻重容貌不重內才的膚淺之輩。」
「是啊。」
我點點頭,笑意盈盈:「也有如裴公子這般,表裡不一、自命清高,以貶低詆譭無辜女子為樂的。」
「小人。」
裴崇大抵沒想過我竟絲毫不懼反唇相譏,他再也壓不住眼底的惱怒。
「你!」
「你什麼你?」
表姐也按捺不住了:「你背後嚼人舌根,汙我表妹名聲,你還有理了?」
「從我表妹進來開始,你那雙招子就釘在我表妹身上沒下去過,聖賢書教你如此輕薄女子嗎?」
「做錯了事被抓包,不道歉就算了,居然還出言挑釁?」
「難道說你們裴家的教養如此,還是說你這個人就是個天生的壞胚?」
「住口!」
裴崇徹底惱了:「你怎敢如此辱——」
「是你先嘴賤的!」
表姐愈戰愈勇:「我們不過反擊而已,天王老子來了,都是我們佔理!」
「說得好!」
衛凌笑得比手中開得正盛的桃花還要燦爛:「裴崇,此事本就是你理虧,還不快快同楚家小姐道歉賠禮?」
「做、夢!」
裴崇咬牙切齒。
衛凌還要乘勝追擊:「你不要以為——」
就有人來緩和氣氛:「哎呀裴兄!你這手怎麼傷了?」
「快快快,去找大夫去,你這手可是讀書寫字的手啊......」
裴崇被生拉硬拽走了。
走時目不斜視,一眼都不敢往我身上落,可面上的惱怒卻分毫未減。
衛凌嘖嘖稱歎:「說人家楚小姐的時候風輕雲淡,被說了就氣得捏碎了茶盞。」
「裴崇,你這氣量也忒小了些。」
裴崇的背影一個踉蹌。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04
這場雅集雖然遇見如裴崇這般的無恥之流。
卻也遇見了如衛凌這樣的清正之輩。
因此雅集散場時,我的心情仍算愉悅。
表姐已經將裴崇的刻薄言語傳給諸家小姐聽。
「善熙是忠烈之後,那裴崇怎敢如此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