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阿蔓_第1章 最走投無路那日
最走投無路那日,我想尋死,卻有人先我一步跳了崖。
那姑娘一襲紅衣,鴛鴦蓋頭甩飛在地上。
我順手撿起,下一秒,便被人用刀抵著塞進了花轎。
手捧公雞拜了堂,抬眼府內滿目素縞。
祠堂上一座新刻的神龕,寫著:
【宋雲杉未成婚禮配劉氏靈位卒於壬寅年臘月初五】。
今日是臘月初八。
我這才想起那姑娘跳崖時嘴裡不停說著:
「我不要嫁給死人......我不要......」
1
我站在京郊的一處山崖上,深冬的寒風倒灌進輕薄的春衫,身上抖得厲害。
這是我如今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今早,我將包袱裡最後一件冬衣送去了當鋪,換來三百文。
二百八十文給我娘置了一口楊木薄棺,剩下的全在長生店裡買了香燭紙錢。
掌櫃的心善,又送了我幾對黃紙折的元寶。
「是打北邊逃難來的吧,一個小姑娘家,可憐呦。」
漠北邊境連年戰亂,又趕上百年不遇的旱災,大批災民舉家南下。
我們一家四口,原本打算來投奔在京城做買賣的舅父,可最終,只有我和娘看見了矗立在薄霧中的朝陽門。
城牆外,已有死者相枕藉的慘狀,我們幸得一位老夫人相幫,這才扮做隨從進了城。
舅父如今家道中落,一家老小擠在羅鍋衚衕的一間大雜院裡。
我娘賠著笑臉,又拿出了大半體己,這才頂著舅母的白眼,在灶房旁搭起了一個小窩棚。
她安慰我:「阿蔓如今也十六了,沒有你舅舅的擔保,我們就拿不到戶籍,銀子娘會慢慢掙。」
可她食言了。
一路艱辛加上京城苦寒,我娘很快病倒在榻上,流水的湯藥灌了進去,病卻越治越重。
終於在臘八這日,我娘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緊盯著我,不住地流淚。
我卻顧不上哭,只想著不能讓她餓著肚子離開。
家裡能當的,早當光了,我跪在舅父家門外,求他們給我娘一口吃食。
淚水糊在皸裂的臉上,冷風一吹,便蟄得生疼。
舅母掀開門簾,將痰盂中的汙水用力潑在我腿邊。
「大清早的就來要飯,也不嫌晦氣!」
「要我說還是生病好,往床上一躺就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都逃難了,還擺姑奶奶的譜呢?呸!」
任由我如何苦苦哀求,那房門都沒再開過。
隔壁的王嬸子心軟,給我端來一小碗稀粥。
「好孩子,快送去給你娘吧。」
「往後你自己要多個心眼,可千萬別......」
她未說完的話,我懂。
這幾日,眼瞅我娘不好,舅母已往家裡領回來幾波人。
從四十歲的鰥夫到妓館的龜公。
每個人都用看貨物般的目光,貪婪地打量著我。
無依無靠的逃難孤女,乾淨的身子卻是奇貨可居。
我佯裝不知,其實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我要去死】。
2
幾聲犬吠打斷了我的回憶。
瘦骨嶙峋的狗們在我娘墳前轉悠了幾圈,發紅的眸子格外駭人。
我抄起土鍬衝了過去,狗群嗚咽著四散而逃。
遠處隱約傳來了嗩吶聲,是喜氣洋洋的百鳥朝鳳。
真好。
藉著這鑼鼓喧天,至少走得不算太淒涼。
我回到山崖邊,望著如血的殘陽,閉緊了雙眼。
猶豫間,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一個同我一樣穿著紅色衣衫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朝崖邊跑來。
她滿臉淚痕,嘴裡不停說著什麼,手裡的帕子甩飛在地上。
我伸手去攔,她卻縱身一躍。
崖底傳來一聲悶響。
人死了。
我抖著手將地上的帕子撿起,下一秒,後腰就被抵上了一把尖刀。
「姑娘,再跑我可就不客氣了!」
我不敢亂動,只能啞著嗓子分辯。
「你認錯人了,方才那新娘已經跳了崖,這蓋頭是我剛撿的。」
刀尖移開了一瞬,下一秒就又抵了上來。
「崖底樹茂,姑娘讓陳婆子認一認便知。」
我順從地往迎親隊伍的方向走去,一個婆子遠遠迎了過來。
「淑音,你還敢跑?你爹可是收了我二百兩......」
那婆子在看清我的臉後,神色一變,又聽我說新娘方才跳了崖,嘴唇都開始發抖。
「陳婆子,你看清楚了,這姑娘到底是不是曹小姐。」
陳婆子撲過來,拽著我哭得震天響。
「淑音,我知道你心裡苦,怨你那個賭鬼老爹把你賣了當錢花,可我陳婆子可是幫你找了個富貴人家,你怎麼能裝瘋賣傻......」
這下沒人再信我的話。
我被捆住手腳塞進了花轎。
陳婆子有句話倒是沒說謊。
這戶人家確實富貴,花轎內用絲綢絨毯包裹,下方還放了暖屜,陣陣暖香襲人。
原本凍僵的身體漸漸蘇緩,我竟這樣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轎子落在了地上。
風吹起轎簾一角,露出的黑漆銅釘的「宋府」大門。
鼓樂聲停了,有人解開繩子,將我扶出花轎。
沒有親迎禮請,我在跨過一個火盆後,手中便被塞進了一個包裹。
沉甸甸的,還有些溫熱。
我垂下眼,看見一束靚麗的尾羽。
是一隻被紅綢裹住的雄雞。
公雞代娶。
這是一門沖喜親。
我這時才聽清,那姑娘跳崖時嘴裡喊著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