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阿蔓_第4章 大夫說
大夫說,他的病已無性命之憂,只需每日食補藥浴便可痊癒。
夫人眼中含淚,不停說好,差人包下了整個煙花店的煙花。
金菊劃破夜空,滿院火樹銀花。
我陪宋雲杉坐在窗邊的小榻上,仰頭看得入神。
手腕被他攥住,一隻碧綠的翡翠鐲子套在了我的腕上。
「娘送你的。」
他耳尖微紅,我當是吹了風,忙關上窗子,扶他去床上安置。
可剛展開錦被,卻又被他叫住。
「阿蔓......今晚在床上睡,好不好?」
宋雲杉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卻依舊仰頭望著我。
我盯著他炙熱的眸子,輕輕點了點頭。
石青色的床幔隔出了個四方的天空,帳頂繫著一個八寶香囊。
我和宋雲杉並排躺著,聽他低聲講著自己的故事。
講他作為鉅富之家的獨子,從小揹負著怎樣的期待與責任。
講他在父親去後,是如何同母親一起撐起這個家。
他說自他久病不愈,族人想要瓜分宋家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他不敢死,怕獨留母親和祖母面對寒刀霜刃。
無數個夜裡,他就盯著床頂的香囊,一分一秒地挨,直到天光微亮。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的手,輕輕握住。
「都過去了,現在有我陪著你。」
宋雲杉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後用力回握了過來。
「阿蔓,給我講講你。」
我張了張口,卻沒有勇氣說出真相。
金寶告訴我,最先沖喜的那位劉小姐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而被我冒名的曹小姐,也出身於家道中落的秀才家。
宋雲杉精神好時,愛捧著書本消磨時光,而我總會刻意躲去小廚房,生怕被問一句便漏了餡。
這幾日,眼看他已經大好,我總想著自己應該離開了。
覺察到我的抗拒,他俯身輕啄了一下我的額頭。
「沒關係,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心跳快得嚇人,我側過臉,任由淚水滑落。
宋雲杉沒有鬆開我的手,我們就這樣十指交握著沉沉睡去。
第二日睡醒時,他已經去了浴室藥浴。
金寶捧著一套銀紅的雲錦襖裙進來,眼角眉梢都是笑。
「今日老夫人從南山寺回來,夫人專門從金針樓給您定的新衣裳,再把那套紅寶頭面戴上,老夫人見了必定喜歡。」
她瞅了一眼我的手腕,打趣道。
「少爺果然將少夫人放在了心尖上,這隻翡翠鐲子是老夫人的陪嫁,早早送給了少爺,讓他留著送給心上人呢。」
我紅著臉怪她多嘴,心裡卻甜絲絲的,走進小廚房時,嘴角還含著笑。
架子上每日慣用的小甕被人挪了地方,我掀開蓋子。
夢該醒了。
陶甕中放著一張紙條。
「羅鍋衚衕,五百兩。」
背面是一行小字:「誘取良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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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紙條塞進了爐灶,依舊先把梨塊放入陶甕,用小火慢慢煨著。
等梨水滾出魚眼泡的時候,我打定了主意。
這人既然知道了羅鍋衚衕,應該已經同舅父舅母通了氣,面對宋家這塊肥肉,他們才不會滿足於區區五百兩。
羅鍋衚衕就像一個吃人的泥潭,若是將宋家拖入泥裡,那我便是恩將仇報。
只有我離開宋家,他們的如意算盤才能落空。
今日,是在南山寺齋戒的宋家老夫人回府的日子,府中的角門都開著,院子裡鬧鬨鬨的。
我將煮好的梨湯蓋上棉罩溫好,退下玉鐲,小心放在枕邊,又從金寶房裡拿了件侍女的衣裙換上。
平日裡,夫人總是想方設法給我塞體己錢,紫檀匣子裡的銀票,已經攢了三分厚。
我沒動嶄新的銀票,只拿了一包碎銀和那瓶宋雲杉給我的凍瘡膏。
府中的白綢早已撤了,小廝們正踩著梯子,將描金的紅燈籠掛在廊下。
我低著頭,從廚房邊的小門出了府,沒走出幾步就被人攔了下來。
「表妹這是攀了高枝了。」
舅舅家的獨子趙富笑得惡劣。
他伸手扯掉我肩上的包裹,翻騰了起來。
「遞進去的條子看見了?這五百兩是他宋家該給的聘禮,你回去和宋家人說,要是想買你的戶籍,可要再加五百兩......」
可惜他將包裹翻了個底掉,卻只找到一袋碎銀。
「媽的,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們手裡可有他宋家誘拐良女的人證!你的戶籍落在我家,他宋家仗勢欺人,無媒無聘便強娶良家女,要是真鬧上公堂可討不了好!」
我面露疑惑。
「什麼紙條?表哥莫不是叫人騙了?我是餓暈在路邊承蒙宋夫人搭救,這才留在府裡幫忙伺候少爺,現下少爺病好了,我自然領了賞錢便要回羅鍋衚衕的。」
趙富盯了我半晌,見我身穿下人衣裳,周身沒有任何首飾,怒道:
「你最好別給我耍花樣。」
我露出恰到好處的瑟縮,隨趙富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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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鍋衚衕裡,娘在灶房旁搭的窩棚沒有拆。
趙富將我鎖了進去,但他同舅母的交談聲,還是絮絮叨叨地傳了進來。
「這小蹄子不會把你蒙了吧?那個姓陳的婆子不是說,她是被換進去當少奶奶的嗎?」
「娘,那個陳婆子就是來坑錢的!你看誰家少奶奶穿著下人的衣服,兜裡就揣著些碎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