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阿蔓_第3章 祠堂的位置金寶在昨日給我指過
祠堂的位置金寶在昨日給我指過,我很快便找到了。
宋家祠堂的東壁雕著一整幅二十四孝圖,數百個黑亮的神位整齊排列著,紫檀供桌上的香爐中插著三支拇指粗的定魂香。
我只身進去,卻見右邊偏案上放了一個小些的神龕,很新。
想到府裡處處掛著白綢,我好奇地上前細看。
那牌位上用金墨寫著。
【宋雲杉未成婚禮配劉氏靈位】
側面刻有一行小字。
【卒於壬寅年臘月初五】
而昨日是臘月初八。
原來三日前,宋家就結了一門沖喜親,而新娘還未禮成便死了。
渾身的血好似都衝到了頭頂,莫非宋雲杉說的刀人借命,是真的?
大門被人推開。
夫人冷臉望著我,全然沒了初見時的親和之態。
「來人,把給少夫人準備的東西拿上來。」
一個年老的嬤嬤捧來一碗漆黑的藥水。
「少夫人,請吧。」
我艱難地挪動步子上前,閉眼將碗中藥一飲而盡。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唇齒間是甜甜的姜味。
「你這孩子,大冷天裡連件披風也不穿,就這樣自己跑出來了。幸好我兒猜得準,他說你可能來了祠堂,要不然娘可要急壞了。」
夫人拉過我的手,捂在手心裡。
「是不是喝了紅糖姜水,慢慢就暖和過來了?」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其實我一點也沒覺得冷,這身兔毛軟襖又輕便又抗風,比我之前那件僵硬結塊的舊棉衣不知暖和了多少。
可夫人對我就像對待戲文中的嬌小姐一般,生怕我凍著餓著。
她沒讓我在祠堂裡站規矩,給祖宗們上完三炷清香後,就帶我來了飯廳。
雪白的醬肉包子還冒著熱氣,底部被油浸透了,蘸上澆了辣椒油的陳醋,吃一口能把舌頭香掉。
我鼓著臉吃得滿足,夫人也笑眯眯地不停給我往碗裡夾。
「這以前啊,只要我包了醬肉包子,雲杉不吃上兩籠是不會放筷子的,沒想到你也愛吃。」
提到宋雲杉,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我忙安慰她:「夫人別難過,有我幫少爺擋災沖喜,少爺的身體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夫人愛憐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傻孩子,既然成了親,就該改口叫娘和夫君了。」
「有件事,是娘對不住你,其實在你進門前,雲杉是娶過一門親的。」
7
宋雲杉之前的夫人,便是我在祠堂神龕上看見的劉氏。
這位劉小姐同樣有疾在身,家中本已為她尋了一門陰親,只等她嚥氣。
正好宋家老夫人想要給病重的孫兒宋雲杉沖喜,又不忍平白耽誤女子的一生,於是給了劉家豐厚的彩禮,定下了劉小姐。
可惜劉小姐實在體弱,竟在迎親時,死在了花轎裡。
「她與雲杉並未禮成,按理說並不算我們宋家媳,可劉家嫌她死得晦氣,不肯將她葬入祖墳,於是我做主將她安葬,還在祠堂中給她立了塊牌位。」
夫人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眼中滿是感激。
「娘知道沖喜婚簡陋,你肯定受了委屈,如果......如果雲杉能好起來,娘一定給你們風風光光地再辦一次婚禮。」
我捧著夫人塞給我的赤金頭面回到院子時,腦袋還是暈乎乎的。
宋雲杉倚在床上,雖然還在咳嗽,但看起來心情尚好。
「回來了?醬肉包子好吃嗎?」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幫他披上一件厚氅,又在火盆旁煮了一壺陳皮水,水汽翻湧,柑橘的清香沖淡了濃厚的藥味。
他從枕側拿出一個青花瓷瓶,語氣隨意。
「送你,這是我之前用剩的凍瘡膏。」
我看著平整的膏面,心裡仍不住發笑。
宋家屋內皆燒地龍,他作為金尊玉貴的宋家少爺,哪裡用得到凍瘡膏?
但我還是做出驚喜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將膏體擦到手上。
宋雲杉的眼睫微微一顫:「不用省著,明日我再送你。」
手背上的溫熱撫平了痛癢,我望著窗外依舊滴水成冰的天兒,只覺得宋家的一切好像都是暖的。
哪怕知道自己終有一日會被戳穿,卻無比貪戀著這裡的一切。
8
此後幾月,我衣不解帶地包攬了所有和宋雲杉有關的事。
大夫說他需要溫補,但又忌食葷腥,我便用陶甕將小米和山藥熬出米油,配上磨得極細的茯苓粉,在喝藥前半個時辰喂他服下。
病後頭疼難眠,宋雲杉只有揉按著太陽穴與百會穴,才能安枕。
我常常困到閉著眼,手上的力度卻分毫不變。
有時乾脆趴在床邊湊合一晚,再睜眼,身上總會披著細心掖好的錦被。
白日里,我按夫人尋到的土方,將金銀花和薄荷煮水,晾溫後,假裝看不見宋雲杉漲紅的臉,低頭幫他擦拭手心和??口清熱。
閒下來時怕他煩悶,就把記憶裡聽書聽來的故事,全都翻出來講給他聽。
原本難熬的日子,竟也這樣平靜無波地過了下去。
不知是沖喜果真靈驗,還是細心照料的緣故,宋雲杉漸漸可以睡上一個整覺。
清明那日,他已經可以起身,還嚐了兩隻夫人親手包的青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