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阿蔓_第2章 她說
她說:「我不要嫁給死人,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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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村裡有不少關於沖喜新娘的鬼故事,關於刀人借命、活人擋災和配陰婚。
鄰村便有家姑娘被送去了城裡沖喜,沒出倆月,人就死了。
她爹孃卻自此發了跡,帶著兒子住進了青磚小院裡。
我身上又發起抖來。
雖已決意赴死,可我還是怕鬼的。
肩膀被人用力一按,我跪倒在一個軟墊上,按著吩咐,叩了三個頭。
蓋頭掀開。
一個面色疲憊卻依舊爽朗的中年婦人將我拽了起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又將我懷裡的公雞遞給了一旁的婆子。
「這孩子,天寒地凍的,怎麼就穿了件單衣,凍壞了吧。」
「走,娘帶你去換件厚衣裳。」
有人出聲制止。
「夫人不可,要按吉時送入洞房才算沖喜禮成。」
夫人疼惜地看了我一眼,將自己的手爐塞進了我懷裡。
「好孩子,你先委屈一晚,我兒雲杉便靠你了。等明早,娘給你包醬肉包子吃。」
陳婆子早已沒了蹤影,我由一個叫金寶的丫鬟扶著,繞了幾個迴廊,到了一處寬大舒朗的院子。
那院子裡同樣掛著白綢,原本大紅的燈籠用黑布罩了起來,照得院子裡鬼氣森森。
我硬著頭皮推開了房門。
屋裡沒點燈,濃重的藥味燻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努力分辨出床上躺著個人影,被子下的??口正微微起伏著。
是人。
活人。
我長舒了一口氣。
金寶點了燈,又端來了一整套兔毛軟緞襖裙和一份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
「夫人說了,讓少夫人吃個羊肉鍋子驅驅寒氣。」
「少爺吃完藥,已經睡了。
按道士所說,今晚新房裡除了少爺和少夫人,不能有旁的人侍候,奴婢們就守在外面,少夫人別怕。」
說完金寶便掩門出去了。
羊肉的香味竄入鼻腔,我顧不上害怕,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
那羊肉鍋子裡除了大塊的羊排,還加了晶瑩剔透的白蘿蔔和嫩滑的豆腐,米飯旁備了一碗幹碟,一碗蘸料。
九月離家,我已不知多久沒有吃飽過,幾乎連肉的滋味都忘記了。
先用力塞了幾大口米飯,直到實在咽不下了,才舀起羊湯。
羊肉的鮮甜和胡椒的辛辣在唇齒間炸開,我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邊咳邊流淚。
娘走時連那碗稀粥都沒來得及喝。
這家主人心善,哪怕真是刀人借命,我也是願意的。
打定了主意,我慢慢將鍋子吃了個乾淨,連蘸料碟都用蘿蔔擦得精光。
屋裡燻著地龍,手上的凍瘡被暖得發癢,我換上了軟緞襖裙,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
既是沖喜,那我離得近些,是不是就可以替他多擋些病痛?
床榻上的宋雲杉蒼白著一張臉,顰眉睡著,嘴角和夫人一樣,微微有些上翹。
哪怕如此憔悴,也能看得出俊俏來。
我擰乾帕子,想幫他擦去額頭上的虛汗。
那人的頭一偏,睜開了眼。
「別碰我,我嫌你手髒。」
4
我哦了一聲,將帕子遞給他。
「那你自己擦吧。」
「你別......別以為自己進了富貴窩,我告訴你......明日......明日他們便會刀了你,給我續命......」
他聲音嘶啞,說上幾個字便要喘上一陣。
見我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好看的眉毛擰得更緊了,手指艱難地指了指榻上的包裹。
「包裹裡的銀子夠你花上三世,現在就走......還能保命。」
我搖了搖頭。
「我不走,夫人說明早還要給我包醬肉包子呢。」
宋雲杉一時氣結,眼神古怪地盯著我。
「你不怕死?」
我又搖了搖頭。
「不怕守......守一輩子的寡?」
我接著搖頭。
既然連死都不怕,又怎麼會怕守寡。
不過,我突然想到些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你這病要緊嗎?只要再多撐幾日便好,我......我不想守望門寡。」
5
若是新婚之禮未成,而夫君亡故,女子就要守望門寡。
守望門寡的女子最命苦,因不算夫家人,又多被孃家厭棄,死後便無法埋進祖墳。
既然享不了香火,就只能成為孤魂野鬼,不入輪迴。
床上的人聽完後,渾身劇烈地抖動了起來,還伴著刺耳的呵呵聲。
我心下一慌,難道真的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仔細去瞧,才發現他居然在笑。
只是身上實在太虛,沒笑兩下便咳得要背過氣去。
我慌忙將他扶起,用空心的手掌順著脊背兩側輕輕拍打。
幾口濃痰被吐了出來,我瞥了一眼,看見痰裡夾著血絲。
一番折騰後,宋雲杉的呼吸反而平穩了些,臉上也有了紅暈。
「放心,一定不會讓你守望門寡。」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起那個叫淑音的新娘,鬼使神差間決定告訴他我的真名。
「阿蔓,我叫阿蔓。」
6
這一晚,我幾乎沒怎麼閤眼。
宋雲杉不讓我睡在他身側,怕過了病氣給我。
可我已經習慣照顧病人,在榻上淺眠一陣,便去看看他的情況。
他果然病得很重,整宿發著低燒。
在我第三次幫他將溼透的內衫換下後,天光已經微亮,宋雲杉也終於沉沉睡去。
我洗了一把臉,準備自己先去祠堂,等著給夫人請安。
我娘曾教過我,新嫁娘第一日都是要去祖宗面前站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