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8章 他又喊我

宴今朝發布時間:2026-06-15作者:花花在畫畫

他又喊我。

「幹嘛。」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九年。」不等我開口,他自己回答。

「從斷機峰出事那年起,我每年都要去打聽你的訊息。

「我想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你說送你去京城的那個商隊,再沒回過斷機峰。」

他往前跨了半步。

好近。

近到他的靴子能蹭到我的裙襬。

近到他身上的墨香在我鼻尖盤旋,害我心猿意馬,腿腳發軟。

「接到母親飛鴿傳信那日,我半刻都不敢耽擱,生怕一停下來,發現是在做夢。」

「我本想著,如果沈家待你好,我便在京中置辦一間小院,將伯母送去和你團圓,旁的絕不打擾你半分。」

「我怕我貿然出現叫你為難,可那沈安是怎麼對你的?他憑什麼這麼對你?」

「那樣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捨得讓你過了。」

我終於忍不住抬眼。

他垂眼看我,目光從我的眼睛慢慢滑到鼻尖,又落到唇上,停了一瞬。

「朝兒。

「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14

沈安總掛在嘴邊的是,我身份低微,上不得檯面。

可我與檀宴山成婚那日,長公主親自介紹我:

「本宮幼子宴山,少時孱弱,曾蒙高僧指點,送往斷機峰將養。本宮當時也不過是姑且一試,未料峰上風水果然養人,我兒竟一日強似一日。

「說起來,今朝這丫頭,倒恰是我兒的救星,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婚後,我和檀宴山帶著母親回了一趟斷機峰。

爹爹埋在山中沒了蹤跡,這整座斷機峰都是爹爹的墳塋。

女婿總要正式來見老丈人一面的。

成婚第二年,又逢官家壽辰。

官家派宦官到穰州連催三回,喊長公主回京熱鬧。

長公主嫌官家粘人,直接把我們打發回京給官家祝壽。

檀宴山倒是習以為常,一邊替我收拾行裝,一邊說:

「正好,上回只想著趕緊把你拐回來,都沒來得及帶你好好玩。

「這次過去,我帶你去挖霍老將軍藏在青龍寺後山的酒。」

我第一回參加這種檔次的宴席,滿朝文武、皇親國戚濟濟一堂。

觥籌交錯間,我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安是隨著他父親來的。

他坐在靠後的位置,離主殿遠遠的,身邊空了一大片。

見我眼風掃過,立刻有人來同我解釋。

他還未成親。

倒是沈母看上的裴二小姐,自得知沈家苛待恩人之女後,生怕跟沈安扯上關係,趕緊和別家定了親。

況且長公主一句話,比吏部上十道摺子還有用。

「沈侍郎家風不正,德行有虧,卻還在吏部掌管官員考課,實在難堪此任。」

於是沈老爺被調了閒職,他遭不住旁人眼光,上摺子自請外放,待官家壽宴一過,就要到那個偏遠小縣赴任了。

沈安自然要跟著走。

太平年代,人才輩出。沈家根基淺,經不起來回折騰,只怕這一去,再難回京城了。

既如此,他的婚事更是無人問津,沈夫人心高氣傲,愁得頭髮都花了一半。

沈安面前的酒又是一杯接一杯下肚。

他遙遙看著我,紅著眼睛,好似是隻被主人拋棄的狗。

檀宴山罵他裝可憐。

「如果他當初好好對你,現在坐在那兒哭的人就是我了。」

15

後來,我們便一直住在穰州。

孃親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偶爾還能跟丫鬟們說笑幾句。

檀宴山喜歡給我畫像。

我總說他畫得太多,他說不夠,要畫到白髮蒼蒼、畫到手抬不動為止。

因為日子太舒坦,過了好久,我才記得跟他顯擺那根銀簪。

「看,我一直留著呢,都不捨得拿來戴。」

他快氣瘋了。

「我給你是讓你拿去花的,你就守著它過了九年苦哈哈的日子?」

......

很多年後,我偶爾還會想起斷機峰上的日子。

我赤著腳踩在溪水裡,身後跟著一個病懨懨的小公子。

他走幾步就喘,卻從不喊停,只是攥著我給他的狗尾巴草。

站在溪中的石頭上喊:

「今朝,你等等我!」

我總以為,我們說的「一輩子在一起」,是他食言了。

兜兜轉轉,我也錯過了九年。

可有些路,彎一點遠一點,未必是壞事。

我們只是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各自長大罷了。

好在,最後還是長到了同一個屋簷下。

【正文完】

【檀宴山番外】

第十次上斷機峰,依然沒有謝今朝的線索。

落石上的草早已長得比人還高,那間我和她常去躲雨的山神廟塌了半邊,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我站在廢墟前,風灌進袖口,涼得透骨。

手裡不知何時攥了一根乾枯的狗尾巴草。

大概是路過溪邊順手拔的,拔完才想起來,蛇怎麼會怕狗尾巴草。

寧願當狗也要騙我小瘋子。

它怕的是謝今朝一直在草叢裡打來打去的竹竿。

每一次來,我都把峰上翻個遍。

問過山民,查過村鎮,託人尋過下游幾座城。

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母親勸我:「許是已經不在了,你何苦為難自己?」

我不聽,把私下畫下的謝今朝畫像掛到母親寢殿,喊她也幫我留意著。

我只畫得出六歲的謝今朝。

畫上的她頭髮亂糟糟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山澗裡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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