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8章 他又喊我
」
他又喊我。
「幹嘛。」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九年。」不等我開口,他自己回答。
「從斷機峰出事那年起,我每年都要去打聽你的訊息。
「我想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你說送你去京城的那個商隊,再沒回過斷機峰。」
他往前跨了半步。
好近。
近到他的靴子能蹭到我的裙襬。
近到他身上的墨香在我鼻尖盤旋,害我心猿意馬,腿腳發軟。
「接到母親飛鴿傳信那日,我半刻都不敢耽擱,生怕一停下來,發現是在做夢。」
「我本想著,如果沈家待你好,我便在京中置辦一間小院,將伯母送去和你團圓,旁的絕不打擾你半分。」
「我怕我貿然出現叫你為難,可那沈安是怎麼對你的?他憑什麼這麼對你?」
「那樣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捨得讓你過了。」
我終於忍不住抬眼。
他垂眼看我,目光從我的眼睛慢慢滑到鼻尖,又落到唇上,停了一瞬。
「朝兒。
「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14
沈安總掛在嘴邊的是,我身份低微,上不得檯面。
可我與檀宴山成婚那日,長公主親自介紹我:
「本宮幼子宴山,少時孱弱,曾蒙高僧指點,送往斷機峰將養。本宮當時也不過是姑且一試,未料峰上風水果然養人,我兒竟一日強似一日。
「說起來,今朝這丫頭,倒恰是我兒的救星,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婚後,我和檀宴山帶著母親回了一趟斷機峰。
爹爹埋在山中沒了蹤跡,這整座斷機峰都是爹爹的墳塋。
女婿總要正式來見老丈人一面的。
成婚第二年,又逢官家壽辰。
官家派宦官到穰州連催三回,喊長公主回京熱鬧。
長公主嫌官家粘人,直接把我們打發回京給官家祝壽。
檀宴山倒是習以為常,一邊替我收拾行裝,一邊說:
「正好,上回只想著趕緊把你拐回來,都沒來得及帶你好好玩。
「這次過去,我帶你去挖霍老將軍藏在青龍寺後山的酒。」
我第一回參加這種檔次的宴席,滿朝文武、皇親國戚濟濟一堂。
觥籌交錯間,我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安是隨著他父親來的。
他坐在靠後的位置,離主殿遠遠的,身邊空了一大片。
見我眼風掃過,立刻有人來同我解釋。
他還未成親。
倒是沈母看上的裴二小姐,自得知沈家苛待恩人之女後,生怕跟沈安扯上關係,趕緊和別家定了親。
況且長公主一句話,比吏部上十道摺子還有用。
「沈侍郎家風不正,德行有虧,卻還在吏部掌管官員考課,實在難堪此任。」
於是沈老爺被調了閒職,他遭不住旁人眼光,上摺子自請外放,待官家壽宴一過,就要到那個偏遠小縣赴任了。
沈安自然要跟著走。
太平年代,人才輩出。沈家根基淺,經不起來回折騰,只怕這一去,再難回京城了。
既如此,他的婚事更是無人問津,沈夫人心高氣傲,愁得頭髮都花了一半。
沈安面前的酒又是一杯接一杯下肚。
他遙遙看著我,紅著眼睛,好似是隻被主人拋棄的狗。
檀宴山罵他裝可憐。
「如果他當初好好對你,現在坐在那兒哭的人就是我了。」
15
後來,我們便一直住在穰州。
孃親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偶爾還能跟丫鬟們說笑幾句。
檀宴山喜歡給我畫像。
我總說他畫得太多,他說不夠,要畫到白髮蒼蒼、畫到手抬不動為止。
因為日子太舒坦,過了好久,我才記得跟他顯擺那根銀簪。
「看,我一直留著呢,都不捨得拿來戴。」
他快氣瘋了。
「我給你是讓你拿去花的,你就守著它過了九年苦哈哈的日子?」
......
很多年後,我偶爾還會想起斷機峰上的日子。
我赤著腳踩在溪水裡,身後跟著一個病懨懨的小公子。
他走幾步就喘,卻從不喊停,只是攥著我給他的狗尾巴草。
站在溪中的石頭上喊:
「今朝,你等等我!」
我總以為,我們說的「一輩子在一起」,是他食言了。
兜兜轉轉,我也錯過了九年。
可有些路,彎一點遠一點,未必是壞事。
我們只是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各自長大罷了。
好在,最後還是長到了同一個屋簷下。
【正文完】
【檀宴山番外】
第十次上斷機峰,依然沒有謝今朝的線索。
落石上的草早已長得比人還高,那間我和她常去躲雨的山神廟塌了半邊,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我站在廢墟前,風灌進袖口,涼得透骨。
手裡不知何時攥了一根乾枯的狗尾巴草。
大概是路過溪邊順手拔的,拔完才想起來,蛇怎麼會怕狗尾巴草。
寧願當狗也要騙我小瘋子。
它怕的是謝今朝一直在草叢裡打來打去的竹竿。
每一次來,我都把峰上翻個遍。
問過山民,查過村鎮,託人尋過下游幾座城。
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母親勸我:「許是已經不在了,你何苦為難自己?」
我不聽,把私下畫下的謝今朝畫像掛到母親寢殿,喊她也幫我留意著。
我只畫得出六歲的謝今朝。
畫上的她頭髮亂糟糟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山澗裡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