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1章 沈安向來見不得我高興

沈安向來見不得我高興。

我被夫子誇「善丹青」時，他嗤笑我繡的鳳凰像雞。

縣主誇我「禮儀周全，不輸世家」時，他偏偏說起我幼時在山野間長大，頭回見著分茶盞，差點連茶葉帶水一併嚼了。

我常被臊得滿臉通紅。

直到同席夫人們面露失望，他才朝我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沈伯母本欲讓他帶我露面，博得哪家夫人青睞，好替我尋門親事。

可沈安這麼一鬧，我的婚事便徹底沒了下文。

今日我本不想陪他參加這場春日宴。

是他再三保證不作弄，我才答應。

誰知他又故技重施，說起我吃茶嚼葉的事，逗得滿堂鬨笑。

他目光移向裴家二姑娘，語氣似在感嘆:

「阿朝自小長在斷機峰，沒甚見識，如果早來沈家兩年......」

往常這麼說，總會有人誇沈家仁義，把故人之女當做親閨女供養。

但這回，他話都沒說完，就被長公主打斷。

她笑眯眯瞧我:

「我就說這姑娘瞧著眼熟。

「我家宴山兒時在斷機峰修身養性，至今還唸叨鄰家朝兒，回去尋過幾次都無下落。

「想不到，你這丫頭竟藏沈家去了。」

01

直到宴席散去，沈安都沒尋到機會提我的糗事。

長公主常居封地，這次回京是來給官家賀壽的。

她和官家姐弟情深，能得她指點，比吏部上十道摺子都有用。

雖說打斷沈安之後她便沒了下文，但這卻是我頭一回能直起身子，安然待到宴席結束。

沈安瞟著裴二姑娘，盞中的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

也沒等到裴二姑娘再瞧他一眼。

回沈府的馬車裡，他酒意上頭。

靠在車廂上朝我陰陽道:

「謝今朝，我頭一回知道你有這麼大的靠山。

「投奔我們沈家還真是委屈你了。」

他向來這樣。

但凡張嘴，就是夾槍帶棒。

我吃住都在沈家，實在沒有對主人家擺臉色的道理。

只能垂著腦袋，由著他說。

沈安瞧著我這般模樣，覺得沒意思，也住了嘴。

「罷了，反正就你的身世，也攀不上檀宴山。

「你就安心待在沈家，就算嫁不出去，也短不了你一口吃的。」

話音剛落，他就睡了過去。

我盯著他的睡顏出了神。

我八歲那年，搭著牛車跌跌撞撞摸到京城。

孃親說，沈伯母在斷機峰受過謝家的恩，若家中出事，我可來投奔她。

後來斷機峰遭遇山崩，整個村子都被埋在山石之下，我卻因在臨山採菌子躲過一劫。

山下商隊看我可憐，便順路把我送到京城。

沈伯母聽聞我家遭難，沒說別的，就把府裡新修的小院指給了我。

沈安為此鬧了三天，不吃不喝鬧絕食。

沈伯母左右為難:「安兒自小有些任性，但他本性不壞。」

我嚇壞了。

晚膳後，便偷偷跑到沈安的院裡，把懷中的糖餅塞給他。

「沈安哥哥，我不住那間院子了，你別餓死好不好。」

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我嘗過。

彼時小小的沈安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手中的糖餅。

他漲紅了臉，把糖餅狠狠丟了回來。

「窮鬼吃的玩意，你自己留著吧!

「那院子是修給我未來媳婦的，我娘讓你住而已，嫁人後趕緊讓出來，別真把這兒當家了!」

後來沈安不是沒催過。

他嬉笑著埋怨我:

「都是你，老是佔著我未來新婦的院子，我才成不了婚的。

」

我也想走，也想好好在各位夫人面前好好掙個臉面。

但我一展露苗頭，沈安就像見不得我好似的，屢屢打斷。

等見我真難過了，他又扭頭來哄我:

「哎呀，是你眼光太高，總盯著高門大戶。那等人家最講究門當戶對，怎會娶你過門?」

「我回頭幫你留意合適的人家，這次就算了。」

可次次落空，沈伯母也有了話說。

「今朝啊，安兒都與我說了，你別總想著咱們攀不上的人家，再富貴又如何?找個知冷知熱的才靠得住。」

我便不敢再露頭了。

而今已過九年，我早已及笄，實在沒臉再賴在沈家。

賴在沈安未來新婦的院子裡。

所以沈安不知道，他醉酒熟睡之後，長公主身邊的姑姑攔下了馬車。

傳話道:

「官家壽宴一過，殿下便要返回穰州，特命老奴來問一句——

「姑娘可願同往?」

02

回到沈府，遠遠便見丫鬟提著燈籠，攙著沈伯母守在迴廊下。

見沈安醉成一攤泥，她心疼不已。

連小廝都不肯用，親自上前扶住。

見我愣在原處，她皺了皺眉。

順口埋怨了一句:「你怎也不看著些，就由著他這般胡來?」

我低下頭，順從道:「安哥哥今日心緒不佳，朝兒不敢多勸。」

她並不在意我說了什麼，甚至連我話都沒聽完，便招呼著一群人風風火火往沈安院裡去了。

燈籠帶來的光亮也隨之而去。

我長舒一口氣，而後藉著朦朧月光，輕車熟路找回自己院裡。

說來我也不知八歲那年投身沈府，到底是對是錯。

剛來沈府時，我總難習慣他們的規矩。

說多錯多，做多錯多。

平白惹了許多笑話。

也成了沈安最愛提及的糗事。

及笄那年，我當真動過離開的念頭，便如實同沈伯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