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3章 單是咳一聲
單是咳一聲,乳母就心疼得直抹淚。
我不懂這些排場,只覺得他怪可憐的。
一天到晚十幾雙眼睛盯著,坐牢都比這輕鬆些。
「你出來玩呀!」我扒在牆上哇哇大叫,「昨個下雨,溪裡漲水,我們去捉魚吧!」
我這個突然竄出的山猴子嚇了他一大跳。
他縮在乳母身後,怯生生搖頭。
「不咬人的。」我利索翻下牆頭,拽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跑。
丫鬟婆子們也開始哇哇大叫了。
沉寂的小院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的。
檀宴山身子骨確實不太好,單是跑兩步就開始大口喘氣。
他基本沒出過門,突然被我拽出來,眼中微微有些害怕。
我見他臉色煞白,便放慢步子,隨手摺了一根狗尾巴草轉移他的注意力。
「你拿著這個,山裡的蛇怕這個。
「我在前面探路,你給我護法。」
他攥著草,眼睛瞪得圓圓的,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的。」
「騙你是小狗。」
?
汪汪汪。
有了狗尾巴草壯膽,他果真跟我跑遍了半座山。
我教他怎麼踩石頭過溪不會滑倒,他摔了一身泥,也不哭。
只是盯著自己溼透的衣袍忽然笑了起來。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笑。
還是個豁牙巴。
後來才知道,他把乳牙撞掉了。
現在想來,應該是氣笑的。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
多來幾次,他家那些婆子丫鬟,對我突然出現在家中哪個角落,也都見怪不怪了。
他乳孃有時為了讓我多帶他跑一跑,還會做上一籃子糕點喊我去吃。
我捨不得吃完,還會留下半籃子帶給爹孃。
雖說爹孃下山賣山貨回來,也會給我帶幾顆糖甜甜嘴。
但也是偶爾才能吃到。
檀宴山乳孃做糕點的手藝特別好,單是咬上一口,蜜甜裹著花香在我嘴巴里橫衝直撞,美得我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
檀宴山不愛吃這些,但他總學著我眯起眼,嘴角彎彎地看著我。
混熟後,我就對他很是好奇。
有一回我問他:「你們城裡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走路怕摔、日頭怕曬?」
若是沈安,他定會罵:「你到底在陰陽怪氣什麼?」
但檀宴山卻仔細想了想才說:「他們都說我是金貴人,不能磕著碰著。」
「金貴人?」我逗他,「金貴人連魚都不會摸?」
他小聲嘟囔:「你教我,我就會了。」
後來他真的學會了。
雖然笨手笨腳的,半天才按住一條小鯽魚,捧在手裡,眼睛裡閃爍著溪水的浮躍碎光。
那時候我只知道這個白白淨淨的小公子,跟山裡孩子不太一樣。
他像一株養在暖房裡的名貴的花。
嬌弱、易折。
卻被我硬拽出來曬太陽、淋雨、吹風,居然也活了。
我爹孃說得對,好動好養活。
可是檀宴山這樣的,怕是得換個說法。
得有人拽著他動,他才活得過來。
巧了,我剛好是個閒不住的。
山上長大的孩子哪懂什麼是「門不當戶不對」。
我只曉得他有好看的衣裳,他的乳孃會做美味的糕點,還有一雙總盯著我看的眼睛。
斷機山上的住戶本來就少,更別說同齡的孩子。
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玩伴,我很是珍惜。
甚至哄著他跟我拉鉤:
「我們兩個要一輩子在一起。」
......
後來,他的身子當真養好了。
再後來,那處院子就空了。
搬走那天,他偷偷塞給我一隻木盒,讓我等他走後才能開啟。
我果真等了一整天,開啟一看,就是這支銀簪。
做工相當質樸,我爹猜應是檀宴山自己打的。
本還惱他食言,可轉念便消了氣。
這根銀簪也像寶貝一樣,走哪帶哪。
到了沈家後,有一回不小心被沈安瞧見了。
他劈手奪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
「你這是打哪偷的?」
我說是人家送的。
他冷笑一聲:「山裡人能用得起雪花銀?定是偷我孃的。」
我說不過他,哭哭啼啼地鬧到了沈伯母跟前。
沈伯母當然不會戴這等做工的銀簪。
雖把它還給了我,但我心頭的羞憤感始終難消。
延綿到今日。
05
官家壽宴那日,我是沒資格進宮的。
沈安出門前倒是撂下一句話。
「謝今朝,你到宮門口等著我,待宴席散了接我回府。」
沈伯母嘴上笑罵:「朝兒又不是你的丫鬟,哪能這般差遣人家。」
話是這麼說。
她轉頭便對我笑道:「總歸快成一家人了,接安兒回府這種事,何必再讓丫鬟代勞。
「是吧,朝兒。」
沈安眼睛亮了一下。
「母親,你已經和她提了?」
沈伯母抬了下手:「只要是我兒的事,母親什麼時候沒放在心上?」
她演母子情深正在興頭,似乎忘了我從沒答應她——
我不做沈安的妾。
世人總喜歡讓窮苦人家去扮演心懷鬼胎、貪圖富貴的角色。
府裡的丫鬟也總會開玩笑:「嗨呀,能攀上做高門妾,這輩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了。」
可真到了眼前,多的是寧死不屈的人物。
我沒辯駁。
也沒指著這母子倆破口大罵。
說多錯多。
這個道理,我早就懂了,不是嗎。
總之過了今夜,我就和沈家再無瓜葛了,何必多生事端。
沒什麼好收拾的東西,來的時候揣著那根銀簪,走的時候也只帶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