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2章 她匆匆把我攔住
她匆匆把我攔住。
「朝兒,你一及笄就走,外人定會笑話我沈家連個姑娘都養不起。
「你且安心住著,待伯母給你尋個好人家,才好報你爹孃的救命之恩。」
走也走不得,住也住得不安心。
沈安總覺得是我貪圖富貴,賴著不肯走。
我的存在成全了沈家的「仁義」之名,可到了沈安口中,就變了意思。
他常調侃我:
「謝今朝,你不捨得走,不會是喜歡我吧?」
說起來沈安確實長了一副好相貌,放到外頭,也算得上翩翩公子。
因著同齡,我剛進府那會兒,也不懂什麼男女大防,總愛黏在他後頭跑。
那時他也會「今朝妹妹、今朝妹妹」這樣喊我。
後來他進了族學,我便乖乖在門口等他下學。
沈家族裡有些子弟,忌恨他仗著親爹不費力就能得好前程,尋不著別的錯處,就指著我來取笑他:
「沈安,你的野人媳婦又來等你了。」
我又不傻,聽得懂好賴話。
見他們取笑沈安,我哪管別的,直接撲上去扭打成一團。
然後兩個鼻青臉腫的人一起挨沈伯母的訓。
挨完罵,兩人又手牽著手,躲進祠堂角落裡分一塊糖餅。
那個時候的沈安,眼睛比天上的星子還要亮。
「今朝妹妹,等你長大,我就娶你。到時候他們還得喊你一聲嫂嫂呢!」
少年郎的話算不得數。
我卻當了真。
我曾以為,縱使旁人都輕賤我,只要身後還站著沈安,便不算無依。
可自打他見過真正的世家貴女,便連他,也開始瞧不起我了。
既如此。
答應長公主同去穰州,應是我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03
在沈家住了九年,積攢的物件兒沒多少,多半是些零碎。
箱子翻到底,也就摸出一個陳年木盒。
還沒來得及看,沈伯母突然推門進來了。
她目光往我攤開的箱子裡掃了一眼,見裡頭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倒也沒說什麼。
沈安雖醉得不省人事,但席上的情況她卻是知曉一二的。
比如,沈安被長公主截了話頭,裴二姑娘也不肯再多給一個眼神一事。
京中這些個貴女中,她最喜歡裴二姑娘。
她坐下來後,話頭繞著彎子走。
先說沈安今日醉了酒失態,又說偏偏是在長公主面前貪杯,實在不該。
我站在一旁聽著,心裡也明白了幾分。
果然,她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今朝,伯母說句託大的話,你在我沈家住了九年,雖無生恩,亦有養恩。
「今日既見了長公主,你理應為安兒說上幾句好話才是。」
這話我沒法接。
因著這句「養恩」,我已經無數次後悔來到沈府。
明明當年,是她遭刺客追刀,逃到斷機峰,我爹孃以命相護,我爹為此還丟了一隻手臂。
她臨走時,半分金銀沒留,只丟下一句話:
「若有困難,到京城尋我便是。」
可到頭來,竟成了我欠他們的恩情。
見我沒吭聲,沈伯母索性把話挑明。
「安兒那點心思,我這個當孃的看得出來。
「他挺喜歡你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接著開口:
「可你也知道,安兒往後是要撐起這個家的,你這般不會處事......當主母怕是不合適。
「倒不如跟了他做妾,你放心,安兒不是那等苛待人的。」
做妾?
在以前,沈伯母就算對我有些微詞,也沒提過這事。
讓恩人之女做妾,誰聽了不說恩將仇報。
這是見我和檀宴山有舊,能攀得上長公主,不想放我走了?
這回我也沒多猶豫,只低聲道:
「伯母厚愛,朝兒不敢領。」
她似乎沒料到我回答得這麼幹脆。
也可能,在她的設想中,我合該高高興興應下來。
我一沒倚仗,二沒去處。
何況我和沈安還有段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的情誼。
她盯了我許久,見我不似作偽,有些惱羞成怒。
但為了沈安,她還是壓下火氣。
「你也別急著推,再想想,不礙事的。」
04
送走沈伯母,我目光落在手邊的木盒上。
木頭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亮,也不知被我摸過多少回。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裡面裝的東西我閉著眼都能描出樣子。
一支銀簪。
簪頭鑄著兩朵梔子花,手藝粗糙,算不上多貴重。
是檀宴山留給我的。
說起來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剛六歲,住在斷機峰上,日子過得隨心所欲。
直到一日,鄰家一直空著的房子突然熱鬧起來。
搬來一戶人家,小廝和婆子跟了一大串。
我聽爹孃說,那戶人家姓檀,看上去是個頂頂富貴的。
可惜家中小公子打小身子骨弱,郎中說斷機峰風水好,送來養身。
我爹孃常說,養孩子哪用得著那麼精細?
越是好動,越是皮實,摔摔打打反而好養活。
這話放在我身上,自然是一點不假。
我打小在斷機峰上跑慣了,赤著腳踩溪水、爬樹摘果子、追著野兔滿山跑,膝蓋上的痂還沒好全,又添了新傷。
爹孃也不惱:「由她去,摔疼就長記性了。」
可隔壁那位檀家小公子,卻是另一個活法。
頭回爬上他家牆頭時,我看呆了。
乳母端著藥碗在後頭哄,小廝舉著傘在前頭擋太陽,連他坐的石凳上都鋪了厚厚的錦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