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今朝_第6章 檀宴山沒有催我
檀宴山沒有催我,只等我整理好情緒,才說:
「去看看吧,」他聲音都放輕了許多,「她日日都在唸著你。」
我壓根想不到他說的是誰。
也不明白到底有誰是我非要來見的。
他也沒多解釋,只是把手又往前遞了遞。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他掌心,跳下馬車。
門推開,院子裡靜悄悄的。
入眼便是一棵枇杷樹,我家以前也種著一棵。
樹下一位婦人正靠在藤編的躺椅上,她穿著素淨的綢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閉著眼睛小憩。
我站在門口,腿忽然邁不動了。
那婦人聽見動靜,慢慢睜開眼。
眼神是空的,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
她茫然地看著我,沒什麼反應,目光懶懶地移開,又忽然頓住。
她猛地轉過頭來,眼中充滿了疑惑。
「娘......」我喊了一聲,聲音活像被擠出來的。
隨著這聲「娘」,她眼中的霧慢慢散開。
「朝兒?」
她顫巍巍起身,踉踉蹌蹌朝我走過來。
孃親伸出手,摸上我的臉,從眉毛摸到下巴,又摸到耳朵,像在確認不是做夢。
「朝兒,是朝兒!」
她一把抱住我,渾身都在發抖。
嘴裡翻來覆去地說:「你沒死,你還活著......」
見她這樣,我也忍不住。
我在沈家哭過許多次,可從沒一次像今日這般痛快。
一腔委屈、失落全都放肆地發洩出來。
可等我哭累了,拉著孃親坐下,忽然發現她有些不對勁。
她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
清醒的時候問我這九年怎麼過的,糊塗的時候就只是抱著我叫「朝兒」。
檀宴山道,斷機峰當年出事後,長公主的人恰巧在附近,在亂石中救下了我娘,但我爹卻沒這麼幸運。
他知道斷機峰山崩,快馬加鞭親自去找我,這些年回到斷機峰尋了我十多次,都沒我下落。
他們都以為我死了。
檀宴山看向孃親:「伯母剛來時,不說話,不吃東西,只是坐著發呆。郎中說是傷心過度,傷了神智,得慢慢養。」
突逢情緒大起大落,我怕她身體承受不住,便哄著她進屋歇下,待她睡著了,才輕手輕腳退出來。
出來才意識到,檀宴山還守在院門口。
「檀宴山。」
他靠在門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嗯?」
這份恩情太重了,叫我不知該怎麼開口道謝。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必說那些。
「我只恨沒早早找到你,平白叫你受那麼多年委屈,你不生我氣,都算天大的恩賜了。」
我鼻子一酸,又想掉淚。
檀宴山說得真沒錯,我小時候沒這麼愛哭的。
「好啦,」他抬手搓了搓我的腦袋,「我帶你逛逛穰州城,這裡可不比京城差。」
11
在穰州,總感覺日子過得快些。
窩在孃親身邊,和檀宴山打打鬧鬧,不知不覺就過了半月。
期間長公主從京中返回,我還去見了她一面。
她帶著莫測的笑,沒說什麼,賞了一大堆東西就讓我回來了,搞得我一頭霧水。
總之,穰州的日子比京城舒坦太多。
這天我和孃親窩在枇杷樹旁曬暖,檀宴山抱著一堆筆墨進門,張口就要給我畫像。
我不知所以,呆呆愣愣按他的要求坐好。
起初還好,我盯著他手裡的筆看,看墨汁在紙上暈開。
可漸漸地,我發覺他的目光不在紙上了,反倒不緊不慢地在我臉上描摹,從眉梢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
我登時漲紅了臉。
從耳朵到脖子全在發燙。
我起身去奪他的筆:「算了算了,我又不好看,別浪費筆墨了。」
檀宴山順勢往後一仰,害我撲到他懷裡。
他笑意直達眼底:「嗨呀,你非要鬧,畫壞一筆,又得重畫了。」
我倆一來一去,逗得孃親咯咯直笑。
「謝姑娘。」一位照顧孃親的小丫鬟忽然匆匆從門外走來,「外頭來了位公子,說要見您。」
我很奇怪:「是哪位?」
「面生,沒見過。
「只說他姓沈,從京城來的。」
12
沈安走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他。
他瘦了一大圈,眼下烏青一片,哪有半分在京城時翩翩公子的模樣。
自他一進門,視線就盯著我不放。
「今朝。」他說,聲音有些啞,「跟我回去。」
我下意識往檀宴山身邊靠了靠。
「我們回去成婚。」他見我不肯,急得上前來抓我。
嘴裡還解釋著:「我母親說的那些話,我從來都不知曉。
「我不知她要你當妾,我從沒那個意思。」
我原以為,看他追來,我會氣惱、會委屈、會不知所措。
可瞧著他現在的模樣,竟覺得有些可笑。
「沈安,你知道。」我說。
他愣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嗎?」我看著他的眼睛,準確捕捉到了一絲慌亂。
以前我是有些怕沈安的。
怕他陰晴不定的脾氣,也怕沈家專門給我定的規矩。
是啊,以前他們欺我不通事。
等走出沈府大門,我才知道,那些規矩多是給妾室準備的。
所以沈安真就不知道嗎?
我沒再往後退了,反而一步步逼近沈安。
許是穰州這塊土地實在神奇,能長出魚米,也能令人長出勇氣。
「我知道你們的打算,裴二小姐為妻,我為妾,你自享齊人之福。
」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嗤笑:「就算你不知情,又能怎樣?
「你攔得住她?你連給我買盒胭脂都得經她同意,你誰都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