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苔_第1章 亡國那天
亡國那天,宮裡一片兵荒馬亂。
大家不是忙著逃命,就是忙著鬨搶各宮財寶。
我抱著阿孃的骨灰,坐在偏僻冷宮的屋簷下。
能和阿孃死在一起,也不錯。
可當宮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高大的男人逆著光走進來,看到我的第一眼,便失了態。
「明月!」
他喊。
可是,這是我孃的名字啊。
1
亡國是什麼意思?
我不太明白。
只知道,亡國了,從前時常來欺負我的阿菊突然就不來了。
好像也挺好的。
就是可能我得餓肚子。
雖然阿菊會讓我學狗叫,會掐我,但是她也會偶爾給我送點飯菜。
阿孃去世後,從前送飯的嬤嬤就不來了,餓肚子的時候,阿菊會給我兩塊饅頭。
但是自從外面開始吵鬧起來,阿菊就再也沒來過了。
太久沒吃飯,讓我有些暈乎乎的,似乎看到了阿孃來接我。
這樣也好,可以和阿孃一起去天上,吃她從前與我說過的桂花糕。
我抱著阿孃,靜靜地靠在屋簷下,即將閉眼的時候,宮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
一個渾身鎧甲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似乎笑了,大聲喊:
「明月!」
眼前的男人渾身是血,拿在手上的長刀寒光凜凜。
我想起方才隔著高牆,聽到外頭的一片慘叫,不由得瑟縮,只是將手裡的陶罐抱得更緊。
他似乎反應過來,我看起來太小。
沉默片刻,他舉起了手中的刀,抵住我發顫的脖頸,冷聲道:
「告訴我,十五年前大殷送來和親的明月公主,如今身在何處。」
阿孃就叫明月,他是阿孃故國的人。
我反應過來,盯著離我肌膚不過毫釐的刀尖,怯怯地出聲,將手裡的陶罐往前遞了遞。
「阿孃在這裡,你......是來接阿孃回家的嗎?」
2
我從出生起就在冷宮。
阿菊說,我娘惹了皇上生氣,被關在了這裡。
偶爾有宮人經過,也會指著冷宮,悄悄說,我們可憐。
她們錯了。
有阿孃在,我不可憐。
她會變出很多很多東西,換著法兒給我做好吃的。
最好吃的是米糕,每年生辰,阿孃都會給我做,放了糖,香甜軟糯。
阿孃說,等她的家人來接她回家,她就帶我去吃她從前最愛的桂花糕。
「比米糕還好吃嗎?」
我問她。
「比米糕好吃,那是娘吃過最好吃最好吃的點心。」
說到這兒,她總是紅了眼眶。
從前我不懂,阿孃為什麼會想家。
直到她生病了,永遠閉上了眼睛,我才明白。
阿孃想家,就像我想念阿孃一樣。
她的家裡,還有她的爹爹和孃親在等她。
可她這輩子都沒能走出冷宮。
直到死。
「我想回家,阿苔,我想回家!」
阿孃病得最重的時候,一邊哭,一邊重複著。
她說:
「好阿苔,他一定會來接我的,你乖乖的,一定要活下去,阿孃看不見的長安,你一定要替阿孃好好看一遍!」
後來,阿孃死了。
沒人給她下葬,只來了兩個太監將阿孃抬了出去。
我用阿孃留下來的鐲子,換了一罐阿孃的骨灰。
現在,阿孃等的人終於來了。
他接過我懷裡的陶罐,幾乎要站不穩。
手裡的刀落在地上,這個男人,似乎也在一瞬間死去了。
「明月......我帶你回家......」
他說,自己卻哭得泣不成聲。
3
踏上冷宮外的地面那一刻,我還有些不真實。
想起從前因為好奇,想爬到樹上往外看,卻從那棵歪脖子樹上摔下來,如今只覺得好笑。
原來冷宮外面,和冷宮裡面沒什麼區別。
一樣四四方方的天,一樣乾燥的地面,一樣被高高的宮牆包裹。
「將軍!她......」
有浴血的將士趕來,看見我,下意識要拔刀,被那個男人制止。
「她是明月公主的......遺腹子......」
男人聲音嘶啞,彷彿說出這幾個字,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而原本刀氣騰騰計程車兵,看向我的眼神也變得複雜無比。
「她由我親自看守。」
「是!」
我不太懂他們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
或許是恨,畢竟他們憑著一腔恨意,將整個王庭刀了個乾淨。
可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像是純粹的恨意。
我一路都跟在大將軍身邊,因為不會騎馬,他便將我安置在運輸戰利品的車上。
搖搖晃晃的,並不大舒服,卻比王庭僅剩的幾個王子公主好些,至少不用在囚車上。
他們並不認識我,只是從周圍聽到的隻言片語上摸清楚我的身份,並對我抱有強烈的恨意。
對此我並沒有任何感觸,除了阿孃,再能觸動我的,只有長安。
我希冀的目光落在遠處逐漸能看清的輪廓,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在想什麼?」
是將軍。
「在想長安。」
我回答,目不轉睛地盯著。
「阿孃做夢都想再看一眼長安,我答應她的,一定替她再看一遍。」
將軍便不說話了,他總是這樣。
除了第一次見,他從來沒有失態過,沉默寡言,卻是一位靠譜的大人。
軍中常有他戰無不勝的傳聞。
良久,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哪怕你去了長安會死?」
「哪怕會死。」
我點頭。
我不怕死,死了還能和阿孃團聚。
到時候,我還可以和阿孃說,我也見過長安了,和她記憶中一般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