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私奔後，桃源有新家_第6章 因着石松打的那些獵物

因著石松打的那些獵物，經我的手處置後售賣，這四個多月竟讓我攢下了十幾兩銀子。

我和青杏再不必數著米粒下鍋，夜裡也能睡個踏實覺了。

想起往年沒日沒夜地做芝麻餅，累彎了腰一年也攢不下十兩銀，如今的日子簡直像在做夢。

摸著銀子，我才驚覺自己已許久未曾想起沈硯書。

沈硯書是我爹從外邊撿回來的孤兒，本是當兒子養著。

直到我及笄那年，媒人上門說親，他在我爹門前跪了一夜，紅著眼說要娶我。

爹抄起棍子打他，他不躲不閃，跪得筆直。

問過我的意思後，爹扔下棍子，嘆著氣點了頭。

成親第二年，爹得了急症撒手人寰。

爹走的那晚，沈硯書跪在他床前，一遍遍地保證定會好好照顧我。

若爹知曉後來種種，以他那暴脾氣，怕是要掀了棺材板出來揍人。

我收好銀子，擦了擦眼淚，轉身又進了灶房。

除夕了，馬上迎來新的一年，要開開心心的才好。

石松來得很快，進門時還帶著一身寒氣，鼻尖凍得微紅。

「雲娘子，你哭了?」

「沒事，想起了我爹。」

桌上燭火瑩瑩，飯菜冒著熱氣。

我和石松都給青杏用紅紙包了壓歲錢，小丫頭笑得眉眼彎彎，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石松也跟著笑，古銅色的臉上難得不見平日的沉肅。

幾杯米酒下肚，他的眸子卻漸漸暗淡下去。再抬眼時，竟蒙上了一層水光。

那麼高大健碩的一個漢子，頹然伏倒在桌案上，寬厚的肩膀微微顫動，壓抑的嗚咽聲低低傳來。

我沒覺得尷尬，只覺得無盡心酸。

——人唯有醉後，才敢觸碰心底最深的傷疤。

「我......我自打記事兒起，每、每個除夕......都是抱著家裡那條老黃狗，蹲在狗窩邊上過的......這是頭一回，有人喊我上桌吃年夜飯。」

青杏原本正啃著雞腿，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石叔叔......」她放下了雞腿，小聲喚道。

「你家中......沒別人了嗎?」我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

他胡亂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擦越多:「有。可在那個家裡......我從來都是外人。」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揭開那段浸滿苦楚的過往。

石松娘曾被山匪擄去三日，歸來不久後便有了身孕。他究竟是誰的血脈，成了紮在石家每個人心頭的刺。

「我娘......她自己也怕。」他幾乎說不下去,「捶肚子、灌涼水、吞香灰......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可我偏偏活了下來......」

「石松」是他長大後給自己取的名，從前家裡人都喊他「野種」。

因為他活下來了，所有的猜疑和屈辱便都化作落在他身上的拳腳。

他幹最重的活，吃剩飯餿水，穿破爛衣裳......他沒有自己的房間，常年睡在豬圈裡、狗窩旁。

陪伴他的，只有那條他從小養大的黃狗。

「今年夏天，黃狗老死了......山裡的石家，就再沒有盼著我回去的了。所以，我搬來了桃源村。」

青杏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伸出小手輕拍他的背:「石叔叔不哭......我爹、我爹也總說我是野種......說我和娘一樣都是賤骨頭......」

石松抬起朦朧淚眼，看向身旁小小的人兒。片刻後伸出粗糲的手掌，輕柔地摸了摸青杏的頭。

「胡說......」他嗓音沙啞卻擲地有聲，不知是在否定趙二牛，還是在否定命運加諸他們的詛咒。

「我們青杏，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望著這一大一小，我忽然明白了石松為何總用那般悲憫的目光看著青杏，為何執意要給我們送獵物送柴火、修屋頂布陷阱......

他看她，就像看著當年那個躲在狗窩旁，渴望親人一點點溫暖的孩子。

「石叔叔,」青杏握住石松的大手,「您和嬸兒一樣，都是頂好頂好的人。往後除夕，我和嬸兒都陪您過。」

石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點頭，嘴角咧開帶著孩子氣的笑容。

他反手將青杏的小手緊緊包在掌心，像是握住了一整個冬天的暖意。

11

次年初夏，我坐在院中小凳上，給青杏梳頭。

好湯好水養了幾個月，小丫頭枯黃的頭髮變得黑亮，小臉也圓潤了不少，透出健康的紅暈。

我蘸著桂花油，細細給她通發，編辮子。

她舒服地瞇著眼，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忽然，她轉過身，伸出細細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

「嬸兒，您對我真好......我能給您當閨女不?」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的心一下子軟成了水，眼眶微微發熱。

正要開口，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石松扛著狍子站在門口，古銅色的臉龐沁著汗珠，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們。

他顯然聽見了方才的話，喉結滾動了幾下，突然將獵物往地上一放，大步走過來。

「雲娘子。」他聲音發緊，手足無措,「我......我能不能也加入這個家?」

青杏「噗嗤」笑出聲，又忙捂住嘴，眼睛在我和石松之間滴溜溜地轉。

我起身走到石松面前。

春日的陽光，被他高大的身影遮去大半。

我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引著他往屋裡走:「回答你之前，我先要確認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