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死時,我聽見丫鬟春杏的心裡話。
「還是夫人給的毒藥好用,這病癆鬼總算死了。
待會兒趁亂摸走首飾,明天就能贖身出府了!」
她嘴上哭得傷心,心裡卻在哼曲兒。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人能笑著捅刀,哭著偷錢。
也好。
他們演,我就看。
看夠了,再親手撕了這戲臺。
1
嫡母把茶盞擱在案上,一聲脆響。
「知微,替你姐姐嫁了吧。」
我低頭繡帕子,針腳細細的。
「鎮北侯世子雖說是病秧子,但門第高,你嫁過去也是享福的。」
她心裡噼裡啪啦在算賬:
「那種惡毒婆母,我怎麼捨得讓瑤兒嫁進去?等沈知微被折磨死了,她生母那十幾箱嫁妝,夠給瑤兒添十抬嫁妝,還能餘下些打點晟兒官途。」
線頭打了個結。
我用牙咬斷,舌尖嚐到絲線的澀味。
抬頭時,臉上已經擺好溫順的笑:「女兒聽母親的。」
周氏滿意地點頭,伸手想摸我的頭,半途又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幾個月後過禮,你好好準備。」
她起身走了。
裙襬掃過門檻時,心裡又漏出一句:
「反正也是個沒用的,嫁過去死了,老爺也不會管。」
我繼續繡那朵蓮。
針尖刺破指尖,血珠滲出來,在素絹上洇開一小點紅。
我舔掉了。
鹹的。
像三年前春杏脖子流出來的血。
她躺在血泊裡,使勁瞪眼看我:
「你......你這個瘋子!」
我垂眼靜靜看著她流完最後一滴血。
然後將她踹進坑裡。
所有人都以為她出府了。
沒有人會過問一個丫鬟的死活。
2
鎮北侯府派了位嬤嬤來教規矩。
我低著頭聽訓,指尖卻掐著掌心。
嬤嬤心裡正得意地盤算:
「夫人說了,這庶女膽小如鼠,多嚇嚇,往後才好拿捏。庫房那筆爛賬,正好推給她管,出了事便是她的。」
我抿唇,露出一絲怯弱的笑。
心裡卻記住了:庫房,爛賬。
也好。
刀都遞到手邊了,哪有不接的道理。
3
大婚當晚,鎮北侯府的廂房裡,門一直沒開。
我坐在床沿,鳳冠壓得脖子生疼。
自己伸手摘了,擱在妝臺上。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胭脂塗得勻,眉畫得細,像個精緻的偶人。
子時過半,門終於響了。
來的不是陸珩。
是婆母身邊的劉嬤嬤。
五十來歲,臉繃得像塊漿洗過度的粗布,褶子都是硬的。
「少夫人,」她眼皮都不抬,「夫人請您去祠堂。」
祠堂在府邸最深處。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燈籠亂晃,影子在地上扭成鬼魅。
婆母秦氏跪在正中蒲團上,背挺得筆直。
「既入我陸家門,」她聲音很冷,「便要守陸家規矩。珩兒軍務忙,今夜不來。你且在此跪著,靜靜心,認認陸家的祖宗。」
我跪下去。
青磚沁著夜的寒,透過膝蓋骨往四肢百骸裡鑽。
秦氏上完香,轉身離開。
走到門檻時,心裡的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珩兒命硬克妻,若能讓她『病逝』,便能再娶高門助他前程。一個庶女罷了,還妄想攀我侯府的高門,我奈何不了相府護短替嫁,還收拾不了一個庶女?」
腳步聲遠了。
我抬起頭。
祠堂裡供著幾十塊牌位,黑壓壓一片。
我盯著最前面那塊。
忽然想笑。
我娘死的時候,連塊像樣的牌位都沒有。
爹說妾室不入宗祠,一口薄棺,埋在城外亂崗。
我挪了挪膝蓋。
疼。
那就疼著吧。
總歸,大家都要死的。
4
天將亮時,我被人從祠堂「請」了出來。
膝蓋疼得發木,每走一步都像針扎。
但我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溫順。
正廳裡,鎮北侯陸長風垂眼端坐上首,陸珩立在一側。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劍眉星目,薄唇高鼻,月色長袍,宛如謫仙。
果真和嫡姐閨房裡藏著的那幅畫像。
一模一樣啊!
可惜啊,嫡姐尋了這麼多年心上人。
卻不知正是她嫌棄的未婚夫。
秦氏一見我便紅了眼:「侯爺!新婦昨夜頂撞婆母,我讓她跪祠堂反省,她竟敢出言不遜!」
我心裡冷笑。
面上卻「撲通」跪下:「兒媳知錯。昨夜母親教誨,兒媳句句銘記在心。」
陸長風終於抬眼:「她頂撞你什麼了?」
秦氏語塞。
她總不能說,自己讓新婦跪祠堂是想逼死人家。
我抬頭,眼泛淚光:
「母親恕罪。兒媳昨夜跪著時,想起母親操持家務辛苦,便想著......能為您分憂。」
我從袖中掏出一本薄冊子。
雙手捧過頭頂。
「今早路過賬房,見門未鎖,進去翻了翻......發現有些賬目不對。」
秦氏臉色驟變。
陸長風眉梢微動,接過冊子,越翻越慢。
廳中死寂。
陸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秦氏。」陸長風合上冊子,聲音冰冷,「去年修繕東院廂房,賬面支出兩千兩。可我記得,那幾間屋子只換了房梁,刷了漆。」
秦氏手指攥緊帕子:「侯爺,那、那是因為木料貴......」
「多貴?」陸長風打斷她,「金絲楠木?紫檀?還是你用銀子打了梁?」
秦氏嘴唇發抖。
我怯怯開口:「兒媳多嘴......今早路過東院,見拆下來的舊梁,似乎是松木。」
陸長風看向我:「你懂木料?」
我低頭:「我生母孃家......原是做木材生意的。」
這是實話。
我娘確實是商賈之女,所以爹才嫌她出身低,對她飽受正室折磨致死之事不聞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