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家_第11章 但就連小小的趙四娘也恨我
但就連小小的趙四娘也恨我。
她憤恨地瞪著我:「你為什麼不去死?你死了,哥哥就能娶官家小姐了!爹孃再也不會爭吵,哥哥再也不會為了躲你這個賠錢貨成天往外跑!我也是官家小姐了,不用和那個鼻涕蟲定親!」
她不知道,她的親事絕不會更改,因為這正是趙家生意做大的倚仗。
從此,我是趙家人人可欺的洗腳婢。趙二郎給我帶來的苦痛,我不願再回憶,身上帶傷、生不如死是家常便飯。
最恨我的時候,趙家人咒罵過老太爺。
我知他是一片好心。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秘密。
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女,趙老太爺也知道。
我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兒,雖然父親只是一個縣令,但家風清正,夫妻恩愛,將我教養得很好。
多年前,老太爺帶著尚在襁褓中的趙二郎回家探親,順路跑商,路過此縣時被地頭蛇打劫害命。
我父親是新上任的愣頭青,為了保住這兩條命,得罪了很多人。
趙老太爺記住了這份情,往後每年都會給我爹送東西,我爹從來不收,只說是父母官該做的。
後來,我父親作為黨派之爭裡被殃及的蝦米,突然下了獄,我從此是罪臣之女。
我被賣入教坊司的那天,趙老太爺得知噩耗將我搶了出來,重金賄賂管事,謊稱我病死了。
趙老太爺說我一個女兒家,要忘記痛苦安心生活才好。為恩人留下最後的血脈,是他一個小商人報恩所能做的最多。
趙老太爺未曾告訴趙家人我的身世,但非常疼愛趙四娘,全無平日的嚴肅。
趙四娘那樣小,就能記住家人對我的恨並有樣學樣。
我實在不能確定,趙老太爺是否無意間在最疼愛的孫女面前說過我的身世,而她恰好記住了。
今日若捅出我是罪臣之女,非常不妙。
趙四娘沉默了太久,無賴的表姐夫幾乎要揪住她的衣襟質問了。
我看得出,我的家人們有些緊張。因為我的隱瞞,他們沒料到也沒能處理趙四娘這個變數。
時也運也,命也!
卻聽趙四娘淡淡開口:「哪有人是無父無母就生出來的?當年祖父和我說過嫂子的爹英年早逝,至於其他親戚,我不大清楚。嫂子說過有機會要去尋親,大概是後來尋到了。」
堂上忽然一陣混亂,不過很快,衙役就將意圖鬧事的原告三人押走。
聽說今天通判大人也在,可不能再給縣令丟臉了。
鬧劇結束,我不必再帶著鐐銬,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大哥、小妹和娘衝上來將我團團圍住,唸叨著「瘦了瘦了」「我寶兒吃苦了」。
我哭笑不得,關了三天,哪有和服了三十年徭役一樣那麼誇張?
等我們親暱完,我才發現趙四娘沒有走。
剛剛看似不偏不倚的一番話,於趙四娘而言,是在偏袒我。
我不知道該和趙四娘說些什麼。
寒暄?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感謝她沒有揭穿我?對趙家人,我實在謝不出來。
趙四娘先開口:「看來嫂嫂尋到了很好的親人,恭喜。」
我點頭:「你不必叫我嫂嫂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家人們圍著我回家去。
我聽見趙四娘喃喃:「對不起,我如今才知嫂嫂當年的有苦難言。
」
我沒有回頭。
她和趙二郎一樣,都是我記憶塵封的人。
往前走,很幸福,不回頭。
17
回到家,我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大家一陣唏噓。
小妹問:「你父親是不是姓柳?曾是廣平府安陽縣的縣令?」
我嚇了一跳:「你如何知道?」
事已至此,大家都不裝了。
小妹告訴我,他從前的主子,皇城裡的一位皇子殿下,這些年在追查曾經的貪汙受賄等重案,已經替不少冤臣平反。
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因我父親不是大官,這裡又離京城和我父親的任職地很遠, 訊息閉塞,我一直不知道。
我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驚喜砸得我頭暈眼花。
幼時的記憶驟然復甦:母親牽著我在郊外踏青, 父親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帶我去拜佛,我調皮地用墨汙了父親的書信, 父親無奈一笑颳了刮我的鼻頭......
我家的宅子,不知能否還於我?
我迫切地渴望回到故土。
大哥會讀心似的:「廣平府是個好地方, 咱們去瞧瞧?」
大娘說:「我去搞點路費, 還要把身份解決一下。」
豪華的馬車停在門外。
那位府城來的通判大人,竟是大娘的親生兒子。
大娘的丈夫高中二甲前列, 此後仕途通暢,中年做到了一方知府。很突然, 就想娶女兒的女西席為平妻。
原來, 這是他年少的青梅, 早年喪夫。正好他外放做官,便以教導女兒的名義將青梅接進家中。
丈夫沒良心, 幾個孩子也認賊作母,逼她答應。大娘維持著所謂的官家夫人氣度答應後越想越氣,深夜放了一把火, 一大家子險些全燒死了。
丈夫中風,青梅毀容。
大娘被隨便套了個刀人犯的身份,丟進流民隊伍裡自生自滅。因缺醫少藥, 年輕時過於辛勞的舊疾爆發後層層疊加, 才會病成那樣。
這段時日養得好,大娘吵起架來中氣十足。
「回去看丈夫兒女孫子孫女?你哪有娘?你娘早在意外失火中給燒死了, 你喊我去你家做什麼?」
「安排身份你做不到?你的女夫子娘進府,假身份十幾年沒讓我揭穿, 不也有你一份嗎?還有, 給我套現在這層身份的不是你麼?」
「給我銀票和一家子的身份憑證、路引。給多少還要問我?我當了你幾十年的娘, 雖然你一直不情願, 但你應該算得出來我手裡有多少你們家的把柄。你覺得你們家的書香門第值多少, 就給我多少錢。」
兩刻鐘後, 大娘拿著一把銀票回來了。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大娘說她也沒見過。
問題都解決了,我們很快啟程。
有兩輛馬車遙遙相送。
一輛是通判的。
大娘沒有回頭, 說:「小妹啊, 給你以前的主子遞個信,查貪汙受賄把他們家也查了。」
小妹重重點頭。
另一輛是郎中兄妹的。
大娘八卦道:「一夫一妻?」
出發前,那對兄妹來找過小妹, 俱都含情脈脈。少年有少年心事,少女有少女心事, 只等小妹的答案。
小妹用清澈的少年音說了一句話,兩人愣住,抱頭痛哭跑了。
今日出現, 想來是沒放下。
小妹,不, 現在是小弟。
小弟一身颯爽的男裝, 少年風流。
沒有回頭,只說:「始於欺瞞,不會有好結果。」
此後山高路遠, 有緣自會再見。
車輪滾滾向前,家人相伴身邊。
前塵盡棄,還複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