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草又名血見愁_第7章 徐常樂
「徐常樂。」我輕輕開口唸叨。
「好女不入無福之家。結婚十載未能懷孕,是徐國公的英魂在保佑著你。你是有福氣的人。」
可惜,她永遠不會知道我在想這些。
無辜的人已經離開,我終於能擼起袖子開幹了。
27.
謝長安抱著我,手覆在我的肚子上,額頭抵著我的額角。
「原來」
他說。
「這是愛的感覺。」
我抬起頭,不解地看他。
他颳了刮我的鼻頭,笑著解釋。
「我以為之前對常樂,是愛。但現在才明白,對她只是相伴十載的習慣。真正的愛,是心疼。」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柔軟得不像那個刀伐決斷的錦衣衛同知。
「我心疼你。年紀輕輕,吃那麼多苦。眼下又懷上,想到你還得再疼一回......」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嘴角彎了彎。
「大人。」我忽然開口。
「我年紀輕輕這麼辛苦,都是拜你所賜。」
他一愣。
想說什麼,卻忽然發現眼皮越來越沉。
「你......」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我輕輕地推開他,站起身從衣服裡抽出塞進腹部處的小枕頭,低頭看著軟倒在榻上的男人。
「睡吧。」
我輕輕拍著他的??膛。
他掙扎幾下,終於不甘地闔上了眼。
28.
謝長安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草垛裡。
他動了動手腳,被綁著。他又掙了掙,繩子很緊。
「茜草——」他喊。
「韓鍾慧。」
熟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他猛地抬頭。
我就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盞燈。
「鍾靈毓秀,慧質蘭心。這是我父母對我的期待,故而取名鍾慧。」我朝他解釋。
說著,往前走了一步,讓燈照亮我的臉給他看。
「可惜拜大人所賜,這輩子怕是實現不了了。
」
謝長安盯著我,目光裡終於有了驚恐。
「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張紙,展開,對著燈光,一字一句念給他聽——
「嘉靖十七年,河間府獻縣韓家,滿門四十三口,因通倭罪被北鎮撫司千戶謝長安——誅盡。」
我抬起頭,看著他。
「大人,您還記得嗎?踩著我韓家滿門的屍骨站上的高位,可還舒坦?」
29.
謝長安不愧是謝長安。
被綁在草垛上,剛聽完我念的滅門舊賬,他臉上那點驚恐就悉數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你對謝家做了什麼?」他問。
「籌謀了這樣久,應該不是什麼小事吧?」
我看著他,不得不承認——這人確實配得上「少年有為」四個字。
我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掃院子的這些日子,我在謝府各處藏了些火油,昨夜放了一把火。走時還特意走慢了些,仔細聽了聽謝府百戶們的哭嚎聲——尤其是謝老太太院裡,哭得最響、最悅耳。」
他的瞳孔縮了縮,沒說話。
「第二,」我又豎起一根手指。
「你書房裡那些百官監察記錄,我全看了。能記的都記了,記不住的,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各位大人。這會兒想要你命的人,估摸著能從北京排到南京。」
他的喉結動了動,仍沒說話。
「第三,」我豎起第三根手指,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開。
「這是當年真正通倭的人的名錄——你父親謝賢就在其中。你為了替你父遮掩,跑去抄了我滿門,真是不要臉。」
我把紙扔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難怪,」他說。
「我覺著你有些眼熟。
」
他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從??腔深處擠出來的。
「韓家......是有個女兒。當年六歲,站在血泊裡,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我。所以我才心軟留了她活口,未記在名冊上。」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如今,長這麼大了。」
我沒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了一把刀。
刀很鋒利,我在六歲後的無數個深夜裡,都在磨它。
此刻我將刀握在手裡,朝著謝長安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忽然跳了起來。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狠狠攥住,刀脫了手,「噹啷」一聲落在地上,被他飛快地撿起。
攻守易形。
30.
我給謝長安下的藥量,明明放倒一頭牛都綽綽有餘。
看來他比牛還厲害。
事到如今,我閉了眼,仰起脖子。
「願賭服輸。你比我想的厲害。沒要到你的命,算我倒黴。」
說完我不忘給自己找補一下。
「但我也不虧,你家死的人,比當年我家多。從數量上來看,我能給父母一個交待。」
可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想象中的劇痛。
反而等來了一個溫熱的、顫抖的、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的懷抱。
這下輪到我僵住了。
脖頸上,有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是他的眼淚。
腹部被謝長安用刀抵著,但那刀尖,卻始終沒有刺破我的衣裳。
就那麼抵著,輕輕的,像怕弄疼我。
31.
很久很久後。
久到我以為時間都停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嗡嗡的,帶著些自嘲。
「我恐怕......真的愛上你了。」
我渾身一顫。
他鬆開我,直起身,把那把刀掉轉方向,刀柄朝我,遞了過來。
「我也認賭服輸。」
他看著我,嘴角竟然彎了彎。
「韓鍾慧。真是個好名字。」
見我呆愣愣的不動, 他又把刀往前遞了遞, 直接塞在了我的手中。
「現在, 做你想做的,了結你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