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草又名血見愁_第4章 跨進院門的時候

茜草又名血見愁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扶光小孩

跨進院門的時候,院子裡全是人——大夫、婆子、侍衛,烏壓壓圍成一圈。

他推開人群衝到最前方,就看見我躺在廊下,半邊身子都是血,臉白得像紙。

箭已經被拔出來了。

大夫正在止血,手抖得厲害。

「大人,」大夫抬頭,臉色難看。

「這位姑娘她......有身孕了。」

謝長安愣住了。

四周的聲音像忽然被抽空。

他低頭看著我。

我看著廊頂,一動不動,眼眶裡的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

他的手攥成了拳。

「去查。」

謝長安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這支箭,從哪來的。」

15.

當夜就查出來了。

徐常樂的貼身婆子滿身血汙地跪在謝長安面前,渾身篩糠似的抖。

她什麼都招了——那支箭是徐家派來的人射的。

徐常樂寫了信,連夜送出府,說府中賤人勾引她夫君,盼孃家派人「料理乾淨」。

她還招了另一件事。

過去半年謝長安每次出行,行蹤都會被她遞到徐常樂手上。

「夫人說......說怕大人在外頭有野女人,讓奴婢盯著,有什麼動靜就報給她......」

謝長安坐在案後,一言不發。

婆子抖著聲音繼續。

「那日大人去教坊司,回來翻窗戶的事......也是奴婢報的......」

他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那日他分明在窗邊確認過無人跟蹤,可訊息還是走漏了。

自己的警惕心都放在了能夠隱匿行蹤的高手身上,卻不想街邊看似毫無威脅的老婦,才是最能神不知鬼不覺監視自己的。

他滿面倦容。

徐常樂怎麼就突然變得不認識了呢?那個以前明媚又善良的少女,終究還是被內宅蹉跎變的心狠手辣了嗎?

不知怎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那個整日勤勤懇懇掃地的身影。

謝長安自己都沒發現,他在想起那個身影的時候,眉頭都鬆了幾分。

「她醒了沒?」謝長安突然問。

貼身的小廝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一驚,但很快就回答。

「回大人,還沒醒。大夫說箭傷太深,孩子保不保得住,還得看今晚。」

謝長安沉默了很久。

「保住她。」

他又強調。

「不要孩子也要保住她。」

16.

謝老夫人召謝長安去正院的時候,我剛喝完一碗安胎藥。

藥是茴香兒託人送進來的。

她如今不在教坊司了,跟了個翰林侍書,在外頭賃了間小院。訊息遞進來,說是替我高興,又罵我傻——給人做妾有什麼好,無非是換個家當下人,還不如她這外室方便,錢攢夠了隨時抬腳就跑。

我捏著那張紙條,替她高興,然後就著燭火燒了。

正院裡,謝老夫人正襟危坐,屏退左右,單留了謝長安一人。

「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個舞姬?」

謝長安垂眼。

「養著。」

「養著?」老夫人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

「養到什麼時候?生了孩子,還養著?」

謝長安沒吭聲。

老夫人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去母留子。你若下不去手,我來辦。」

謝長安還是沒說話。

老夫人眉頭一皺,語氣沉下來。

「長安,你別告訴我,你真對那賤人動了心?」

謝長安終於抬起頭,面上仍沒什麼表情。

「她人老實。且是清白之身。養在府中不過多張嘴的事。」

老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

「看來你是真的動了心,若她此番幸運,能為你生個男胎,那便留著。

若是個女娃,那就是她命中帶著此劫,你便不要管我做什麼了。」

謝長安沒接話,只是暗中將書房中老夫人的人都換了。

17.

我不再掃地了。

謝長安說,我的傷還沒好利索,別折騰。

於是我的活變成了研墨、鋪紙、添香——全是輕省的。

他盯著我的時間越來越長,起初我以為他盯著我是怕我偷懶,後來發現不是。

他批公文的時候,時不時會抬頭看我一眼。

我假裝沒看見,只低頭研墨,規規矩矩。

有一天他忽然開口問。

「你認得字嗎?」

我搖搖頭。

他笑笑,似乎心情不錯。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推到我面前。

「這是「安」。平安的安。」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

他嘆了口氣,嘴角卻是上揚的。然後繞到我身後,握住我拿筆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橫、豎、撇......這是安。」

我低著頭,任由他握著。

他離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耳側。

我說謊了,我識字的。

他不會想到,我六歲就會寫這個字了。他更不會想到,我曾經用這個字,在密信上籤過無數次。

18.

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一天,謝長安側身盯著我的肚子,忽然問我。

「你知不知道這孩子生下來,要抱給大娘子?」

我正給他研墨,手沒停。

「知道。」

他盯著我的臉。

「你不難過?」

我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不難過。」

他愣住了。

我把墨錠放下,轉了一圈給他看。

「大人,您看。我在這兒不用捱打,不用餓肚子,不用日日練功跳到骨頭響,不用因為怕發胖故意不吃飯。現在我一天能吃三頓,頓頓飽。有什麼好難過的。孩子跟著大娘子,對他也好,我教不了他什麼。

他看著我,目光忽然變了。

那眼裡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看清我其實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看清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還有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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