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仵作時,性子很野。
強佔過大理寺卿裴故,還給他生了個孩子。
後來我死了,裴故一夜白頭,閉門三日,水米未進。
長安城人人皆嘆裴故愛妻如命,是個情種。
我亦這樣以為。
因此未曾投胎轉世,在地府勤勤懇懇做差,終在三年後得了還陽三日的機會。
可上去後,卻聽聞裴故將與長公主大婚。
我想找他當面對峙,找來找去,在裴家祖墳找到了裴故。
他正帶人掘我的墓。
見到我,他淡然地遞來一把鐵鍬。
「既來了,搭把手。」
1
我沒接。
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見到我死而復生不僅不驚訝,還讓我自己挖自己的墳?
好生荒謬。
愣神間,已經有人一鏟子鏟在了我的墓碑上。
墓碑晃了兩晃,眼看就要倒了。
我忙跑過去抱在懷裡,半是生氣半是不解地質問裴故:
「好端端的,挖我的墳做什麼?」
他原本如墨的髮間,添了幾縷霜白,更似謫仙。
抬眼看來時,一雙鳳眼清而冷。
「是遷墳。」
我抱著墓碑的手緊了緊。
「遷去哪裡?」
我葬在裴故的合葬之位。
若遷出,便是不認我這個正妻了。
裴故還未言語,倒是挖墳的小廝嗤笑一聲開了口。
「這位娘子可別演了,如今大人都要做上駙馬了,再來假扮先夫人是不是有點太遲了?」
假扮?
我尚未琢磨明白,又另有人接話道:
「是啊,若是半年前,說不定還真能騙點盤纏,小公子可是被騙了好幾百——」
話頭突兀地止住。
那人瞧了眼裴故,又飛快地埋頭挖墳去了。
小公子?是我和裴故的孩子裴洵安?
我正想追問,裴故揚了揚手,兩個小廝便過來將我架到了一邊。
隨後便是一鏟又一鏟。
直到碑完全塌了,埋在下面的骨灰盒顯露出來。
其實骨灰盒裡沒有骨灰,只有一片帶血的衣角。
裴故拿起骨灰盒,打量片刻後開口:
「公主不喜,遷作孤墳。」
一字一句,下了判決。
孤......墳?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先聽見了裴故的冷語。
「三日後便是大婚,為防生事,將她帶回去,扔進柴房。」
說完,他便拿著骨灰盒頭也不回地走了。
2
柴房溼冷。
我抱著膝頭坐在草堆上,腦子裡一團亂麻。
莫名想起死後第一次入裴故的夢。
夢裡他一身喪服,紅著眼說:
「顏桑,你常來看我。」
他本就生得好看,這般添了些鰥夫的悽楚,更顯清絕。
長公主若是這樣看上的他,倒也合情理。
只是裴故不該騙我。
分明央我常去夢裡看他,後來卻每每將我攔在夢外。
如今見了我,也認不出我。
甚至要遷我的墳。
不行,我得找個機會好好當面質問他一番不可。
正思量著,門外傳來門鎖鬆動的聲響。
隨後門開了,一個衣著精緻華貴的男孩叉著腰站在門口。
「你就是那個假扮我孃親的騙子?」
趾高氣揚,氣勢唬人。
就是走進來時有些同手同腳。
我沒接話,緩緩從地上起身,打量著他。
三年前我離世時,他才兩歲。
如今竟已這麼大了。
見我不說話,他又走近幾步。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嗎?」
小兔崽子,沒禮貌。
我又坐回去,有一搭沒一搭地扒著地上的草穗。
「你爹爹說是就是咯。」
裴洵安哼了一聲,丟過來一把刀和一隻雪白的兔子。
「我孃親會剖屍,你把這隻兔子剖了,我就信你。
」
手裡的草穗驀地應聲斷了。
活剖,未免太過殘忍。
裴故就是這麼教孩子的?
不行,我得好好給他掰正。
思來想去,我撿起刀,蹲在裴洵安面前笑道:
「好啊。」
說完便捉住他的手,飛快地在指尖劃了一道。
傷口雖細小,但也瞬間迸出了血珠。
與此同時,裴洵安猛地後退,跺著腳吱哇亂叫起來。
「嗚哇哇哇好疼!好疼!」
「疼就對了。」
我直起身,正正經經地看著他。
「你會疼,小兔子也會疼。」
裴洵安豆大的眼裡蓄滿了淚,委委屈屈的,再也沒有方才的盛氣凌人。
「爹爹果然沒說錯,孃親壞!」
「......」
裴故就是這麼在孩子面前形容我的?
3
不過對裴故,我確實也稱得上一個「壞」字。
我們初見,是在衙門的驗屍房。
我私下查案偷摸驗屍,被時任大理寺少卿的裴故抓了現行。
「此乃官府重地,深夜擅闖,可是不想活了?」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如冠玉,似仙似妖,像個豔鬼。
我一下就看迷糊了,傻笑著伸出手。
「好......好啊,大人你抓了我吧。」
他確實差點就叫人抓我了。
但最終,我憑藉出眾的驗屍才能,逃過一劫。
此後,便是女扮男裝在他身側,很沒骨氣地死纏爛打。
外出時,我假裝受傷,令他只能和我同騎一匹馬,好趁機抱他的腰。
素來冷麵的裴故,罕見地紅了耳根。
「男......男授受不親,你坐著,我下來牽馬。」
習射時,我故意屢射不中,央他教我。
手指相握,我盯著他瑩白如玉的手痴嘆:
「裴大人的手又細又長,做起事來應當很麻利吧?」
裴故陡然鬆了手,頗為無奈地閉了閉眼。
「顏仵作,當自重。
」
此後許久,他都藉口風疹,日日戴著手套。
......
總之,我借女扮男裝佔了裴故不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