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故_第7章 裴故

朱顏故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轉眼

「裴故,你能不能一直陪著我?」

「好。」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淚還是落了下來。

裴故,你這個騙子。

20

長公主身死那夜。

裴故帶進皇宮的,並非她的骨灰。

他將真正的骨灰交給了師父。

而師父拿著骨灰,帶我一道去了裴氏祖墳。

隨後,將長公主的骨灰放進了裴故的合葬之位中。

那裡曾放著我的骨灰盒。

「好了,大功告成。」

師父拍了拍手上的灰,繞著我瞧了整整一圈。

「不錯,無礙。」

我終於懂了。

先換血,再換骨灰,即換命。

他們一早就算好了一切。

可太簡單了。

我不信世上有這般好的事。

於是我問師父:「可有弊端?」

他瞥我一眼,眼神略有欣慰之意。

「不愧是我的徒弟。

「弊端嘛,自然是有的,不過有人替你擔了。」

我不假思索。

「是裴故。」

師父點點頭,席地而坐,不知從哪掏出壺酒來。

「他本不讓我告訴你,但你也知道,我這人向來只幫親。」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才緩緩開口。

「裴故,只餘約莫八年壽命。」

話落,夜風驟緊,卷著墳頭荒草簌簌作響。

八年。

我望向冷得浸骨的月。

將這兩個字在口中、在心裡反覆咀嚼。

終於淚如雨下。

21

從大牢回到裴府。

我和裴故坐在馬車上,遠遠地就看見了家門口的裴洵安。

往外探著小腦袋,不停張望著。

我方一下車,他就急急地奔過來撲進我懷裡。

「孃親!」

我摸著他圓滾滾的腦袋,溫聲道:

「孃親回來了,孃親再也不走了。」

他重重點頭,眼淚鼻涕一起蹭在了我的裙襬上。

片刻後才又抬起頭,看向裴故。

張了張嘴,明明是要叫「爹爹」的口型,臨到嘴邊卻硬生生變了。

「哼!」

這是還在記仇。

我無奈,牽著他往家裡走,低聲問身旁的裴故:

「你到底瞞了他多少?」

裴故徑直答道:

「只說了你是他孃親,但不能認。」

我想起什麼,問他:

「所以你前面半年是真的沒理他?」

裴故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是,做戲,需得做全。」

「......」

我乾笑兩聲。

「那接下來你可有得哄了。」

憑前段時日和裴洵安的相處看來,這小東西脾氣可大得很。

裴故若有所思,驟然停步。

俯身??來,認真地盯著我。

「那......夫人可否幫幫我?求你。」

一股熱意毫無徵兆地從心上炸開,攀至雙頰、耳廓。

成婚兩載,又死別三年。

我還是招架不住他這副一本正經撒嬌的模樣。

正欲開口,卻被猛地拉到了一邊。

裴洵安急匆匆地牽著我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小大人似的囑咐道:

「孃親坐好等一下噢!」

隨後噠噠跑進了廚房,很快又端出來一碗湯藥。

「吶,我親手熬的喲!」

我接過,是安神湯。

但與普通的安神湯不一樣,是師父的方子。

我微微一怔,問道:

「師公是不是來過?可有說什麼?」

裴洵安點點頭。

「師公說要出趟遠門,討個人情。」

「可有說何時回來?」

裴洵安又搖搖頭。

「沒有呀,但是說要孃親準備好桂花酒。」

我笑笑。

「知道了,謝謝洵兒。」

身側,裴故忽然冷不丁開口:

「我沒有嗎?」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安神湯, 又看向裴洵安。

裴洵安小臉臭臭的。

「想喝就自己去廚房喝嘛, 爹爹又不是沒長手。」

裴故勾了勾唇。

「嗯, 終於捨得叫我爹爹了。」

聞言,裴洵安瞬間氣紅了臉, 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我、我叫錯了!你聽錯了!」

我埋頭喝安神湯, 邊喝邊笑。

笑著笑著,卻又覺得入口的湯藥有些發澀。

連帶著心底也澀。

天邊殘陽沉落, 暮色蒼茫。

我抬眼, 看向身側二人。

「我餓啦,什麼時候吃飯?」

話音落下,裴洵安立馬興奮地牽住我的手往前廳走。

「洵兒早就準備好了!就等孃親了!」

裴故緊隨其後。

「爹爹也很餓。」

「才不管爹爹!」

「嗯, 又叫我爹爹了。」

「哇啊啊啊,好氣!」

我無奈。

「你們好吵。」

但好喜歡。

這樣過一輩子最好了。

(正文完)

番外

裴故視角

1

裴故趕到童記客棧時,只尋到了他妻子的一片衣角。

那是顏桑離開長安前不久,他親自去衣坊挑的料子。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但衣角上染著血。

裴故無法接受。

於是他翻遍了被火燒過的客棧的每一處。

找不到, 他就去周圍林子裡找。

去村子、去鎮子,乃至整個涼州。

沒有。

留給他的,只有客棧裡那一堆灰燼。

分不清是誰的灰燼。

裴故最終帶著那片染血的衣角回了長安。

辦喪、下葬。

他其實還是沒信的。

可那晚,顏桑入了他的夢, 說她是真的死了。

裴故問:「疼嗎?」

她搖搖頭,笑得牽強。

「疼什麼呀,唰一下就人沒了, 火燒起來的時候我都沒感覺了呢。」

裴故知道她在說謊。

她慣是這樣。

可後來夢醒,他再也沒辦法騙自己。

他終於絕望地意識到。

長安第一仵作顏桑, 他的妻子顏桑。

是真的死了。

此後, 他渾渾噩噩了三日,水米未進。

直至年僅兩歲的裴洵安跌跌撞撞地過來敲他的門。

張開手撲向他。

「爹爹......要抱......」

他才重新成為了大理寺卿裴故。

2

顏桑死後。

她那個向來來去無蹤的師父露了面。

一身白衣,看上去與顏桑差不多年歲。

裴故覺得怪。

但師父說有辦法讓顏桑活過來。

裴故又覺得不怪了。

他自是世外高人, 神仙下凡, 是天降的恩賜。

裴故問需要做什麼。

師??簡意賅:「找個惡人, 換個命。」

「好。」

裴故滿口答應。

師父環抱雙臂, 倚在牆上好奇地看他。

「或許還需要你的命。」

「好。」

裴故依舊是滿口答應。

若世上只有一人可活, 應是他的妻子顏桑。

他想。

誰的命他都不在乎。

包括他自己。

此後, 裴故將目光投向了長公主。

讓罪魁禍首償命, 合情合理。

3

清查長公主一事,確有皇帝的授意。

但其中不包括她的命。

她的命, 是裴故擅?取的。

坊間百姓常道,大理寺卿裴故斷案如神,洗冤無數。

是個清正端方、襟懷磊落的謙謙君子。

可裴故覺得他不是。

他小肚雞腸,容不得旁人說顏桑半句不好。

因此,他將那個不知分寸的昔日同窗趕出了長安。

他要讓?公主將顏桑死前受過的苦都受?遍。

大火燒著的時候。

他在想。

顏桑一定也很疼吧。

會不會怨他晚了幾日?

會不會怨他去得太遲?

但後來,顏桑握著他的手說:

「還好你沒同我一起, 否則咱倆就成烤鴛鴦了。

「而且洵兒那麼小,可不能既沒了爹?沒了娘。

「再說了,你想讓我師父累死啊?

「還有啊。」

顏桑趴在他肩上,聲音軟了下來。

「裴故, 我不想看著你死在我前頭。」

裴故笑了笑,有些悵然。

可那樣的噩夢, 他不想再做第二次。

或許這一生難求圓滿。

但求如天邊皎月,陰晴有時,悲歡不離。

足以照澈餘下光陰。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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