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故_第7章 裴故
」
「裴故,你能不能一直陪著我?」
「好。」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淚還是落了下來。
裴故,你這個騙子。
20
長公主身死那夜。
裴故帶進皇宮的,並非她的骨灰。
他將真正的骨灰交給了師父。
而師父拿著骨灰,帶我一道去了裴氏祖墳。
隨後,將長公主的骨灰放進了裴故的合葬之位中。
那裡曾放著我的骨灰盒。
「好了,大功告成。」
師父拍了拍手上的灰,繞著我瞧了整整一圈。
「不錯,無礙。」
我終於懂了。
先換血,再換骨灰,即換命。
他們一早就算好了一切。
可太簡單了。
我不信世上有這般好的事。
於是我問師父:「可有弊端?」
他瞥我一眼,眼神略有欣慰之意。
「不愧是我的徒弟。
「弊端嘛,自然是有的,不過有人替你擔了。」
我不假思索。
「是裴故。」
師父點點頭,席地而坐,不知從哪掏出壺酒來。
「他本不讓我告訴你,但你也知道,我這人向來只幫親。」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才緩緩開口。
「裴故,只餘約莫八年壽命。」
話落,夜風驟緊,卷著墳頭荒草簌簌作響。
八年。
我望向冷得浸骨的月。
將這兩個字在口中、在心裡反覆咀嚼。
終於淚如雨下。
21
從大牢回到裴府。
我和裴故坐在馬車上,遠遠地就看見了家門口的裴洵安。
往外探著小腦袋,不停張望著。
我方一下車,他就急急地奔過來撲進我懷裡。
「孃親!」
我摸著他圓滾滾的腦袋,溫聲道:
「孃親回來了,孃親再也不走了。」
他重重點頭,眼淚鼻涕一起蹭在了我的裙襬上。
片刻後才又抬起頭,看向裴故。
張了張嘴,明明是要叫「爹爹」的口型,臨到嘴邊卻硬生生變了。
「哼!」
這是還在記仇。
我無奈,牽著他往家裡走,低聲問身旁的裴故:
「你到底瞞了他多少?」
裴故徑直答道:
「只說了你是他孃親,但不能認。」
我想起什麼,問他:
「所以你前面半年是真的沒理他?」
裴故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是,做戲,需得做全。」
「......」
我乾笑兩聲。
「那接下來你可有得哄了。」
憑前段時日和裴洵安的相處看來,這小東西脾氣可大得很。
裴故若有所思,驟然停步。
俯身??來,認真地盯著我。
「那......夫人可否幫幫我?求你。」
一股熱意毫無徵兆地從心上炸開,攀至雙頰、耳廓。
成婚兩載,又死別三年。
我還是招架不住他這副一本正經撒嬌的模樣。
正欲開口,卻被猛地拉到了一邊。
裴洵安急匆匆地牽著我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小大人似的囑咐道:
「孃親坐好等一下噢!」
隨後噠噠跑進了廚房,很快又端出來一碗湯藥。
「吶,我親手熬的喲!」
我接過,是安神湯。
但與普通的安神湯不一樣,是師父的方子。
我微微一怔,問道:
「師公是不是來過?可有說什麼?」
裴洵安點點頭。
「師公說要出趟遠門,討個人情。」
「可有說何時回來?」
裴洵安又搖搖頭。
「沒有呀,但是說要孃親準備好桂花酒。」
我笑笑。
「知道了,謝謝洵兒。」
身側,裴故忽然冷不丁開口:
「我沒有嗎?」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安神湯, 又看向裴洵安。
裴洵安小臉臭臭的。
「想喝就自己去廚房喝嘛, 爹爹又不是沒長手。」
裴故勾了勾唇。
「嗯, 終於捨得叫我爹爹了。」
聞言,裴洵安瞬間氣紅了臉, 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我、我叫錯了!你聽錯了!」
我埋頭喝安神湯, 邊喝邊笑。
笑著笑著,卻又覺得入口的湯藥有些發澀。
連帶著心底也澀。
天邊殘陽沉落, 暮色蒼茫。
我抬眼, 看向身側二人。
「我餓啦,什麼時候吃飯?」
話音落下,裴洵安立馬興奮地牽住我的手往前廳走。
「洵兒早就準備好了!就等孃親了!」
裴故緊隨其後。
「爹爹也很餓。」
「才不管爹爹!」
「嗯, 又叫我爹爹了。」
「哇啊啊啊,好氣!」
我無奈。
「你們好吵。」
但好喜歡。
這樣過一輩子最好了。
(正文完)
番外
裴故視角
1
裴故趕到童記客棧時,只尋到了他妻子的一片衣角。
那是顏桑離開長安前不久,他親自去衣坊挑的料子。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但衣角上染著血。
裴故無法接受。
於是他翻遍了被火燒過的客棧的每一處。
找不到, 他就去周圍林子裡找。
去村子、去鎮子,乃至整個涼州。
沒有。
留給他的,只有客棧裡那一堆灰燼。
分不清是誰的灰燼。
裴故最終帶著那片染血的衣角回了長安。
辦喪、下葬。
他其實還是沒信的。
可那晚,顏桑入了他的夢, 說她是真的死了。
裴故問:「疼嗎?」
她搖搖頭,笑得牽強。
「疼什麼呀,唰一下就人沒了, 火燒起來的時候我都沒感覺了呢。」
裴故知道她在說謊。
她慣是這樣。
可後來夢醒,他再也沒辦法騙自己。
他終於絕望地意識到。
長安第一仵作顏桑, 他的妻子顏桑。
是真的死了。
此後, 他渾渾噩噩了三日,水米未進。
直至年僅兩歲的裴洵安跌跌撞撞地過來敲他的門。
張開手撲向他。
「爹爹......要抱......」
他才重新成為了大理寺卿裴故。
2
顏桑死後。
她那個向來來去無蹤的師父露了面。
一身白衣,看上去與顏桑差不多年歲。
裴故覺得怪。
但師父說有辦法讓顏桑活過來。
裴故又覺得不怪了。
他自是世外高人, 神仙下凡, 是天降的恩賜。
裴故問需要做什麼。
師??簡意賅:「找個惡人, 換個命。」
「好。」
裴故滿口答應。
師父環抱雙臂, 倚在牆上好奇地看他。
「或許還需要你的命。」
「好。」
裴故依舊是滿口答應。
若世上只有一人可活, 應是他的妻子顏桑。
他想。
誰的命他都不在乎。
包括他自己。
此後, 裴故將目光投向了長公主。
讓罪魁禍首償命, 合情合理。
3
清查長公主一事,確有皇帝的授意。
但其中不包括她的命。
她的命, 是裴故擅?取的。
坊間百姓常道,大理寺卿裴故斷案如神,洗冤無數。
是個清正端方、襟懷磊落的謙謙君子。
可裴故覺得他不是。
他小肚雞腸,容不得旁人說顏桑半句不好。
因此,他將那個不知分寸的昔日同窗趕出了長安。
他要讓?公主將顏桑死前受過的苦都受?遍。
大火燒著的時候。
他在想。
顏桑一定也很疼吧。
會不會怨他晚了幾日?
會不會怨他去得太遲?
但後來,顏桑握著他的手說:
「還好你沒同我一起, 否則咱倆就成烤鴛鴦了。
「而且洵兒那麼小,可不能既沒了爹?沒了娘。
「再說了,你想讓我師父累死啊?
「還有啊。」
顏桑趴在他肩上,聲音軟了下來。
「裴故, 我不想看著你死在我前頭。」
裴故笑了笑,有些悵然。
可那樣的噩夢, 他不想再做第二次。
或許這一生難求圓滿。
但求如天邊皎月,陰晴有時,悲歡不離。
足以照澈餘下光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