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姐各有一個童養夫。
阿姐的很黏人,我的很冷。
那天在亂葬崗被人拖回來時,渾身疼得快散架。
睜眼就看見阿爹紅得嚇人的眼睛,阿姐趴在床邊哭。
連阿姐那個黏人的童養夫,都在門外守了三天三夜。
就是沒有沈渡。
恍惚間,眼前卻突然出現幾行字:
【沈渡死哪兒去了?妹寶都快死在亂葬崗了,他指不定在哪兒鬆口氣呢。】
【妹寶在他心裡,怕是連阿姐裙子上一根線頭都比不上。】
【他巴不得你死,這樣就不用對著你,能名正言順守著阿姐了。】
我的沈渡,從頭到腳都冷,看我一眼都嫌多餘。
我那時候傻,總以為真心能捂熱一塊冰。
直到山匪衝出來那夜。
沈渡想都沒想,直接擋在了阿姐身前。
我被人硬生生擄走,三天後,被丟在亂葬崗。
原來我掏心掏肺的好,在他那兒,從來都不算數。
1
阿爹的手攥著我的手指,攥到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阿姐趴在床沿,臉埋在被角里,肩膀一抖一抖。
我盯著帳頂,腦子裡的東西混成一團漿糊,什麼都抓不住。
丫鬟端藥進來,碗沿磕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阿爹鬆開我的手去接藥,勺子在碗裡攪了兩圈,遞到我嘴邊。
藥很苦。
我嚥了一口,嗓子眼往上湧酸水。
外面有腳步聲拖過去又拖回來,丫鬟壓著嗓子說:「溫辭公子又在門口站著了,三天三夜沒閤眼,就靠著門框打盹兒。」
溫辭。
阿姐的童養夫。
我掃了一圈屋子。
沒有沈渡。
帳頂忽然冒出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沈渡死哪兒去了?妹寶都快死在亂葬崗了,他指不定在哪兒鬆口氣呢。】
【妹寶在他心裡,怕是連阿姐裙子上一根線頭都比不上。】
【他巴不得你死,這樣就不用對著你,能名正言順守著阿姐了。】
我眨了兩下眼。
那些字沒消,一筆一劃掛在那兒,清清楚楚。
然後我想起來了。
五年前的事。
阿姐選童養夫那天,溫辭和沈渡在院子裡比了一場。
溫辭輸了,趴在地上喘氣,沈渡走過去又踹了他膝蓋一腳。
阿姐站在廊下,臉沉下來:「心太狠了。」
她選了溫辭。
沈渡跪在院子裡,從午後跪到天黑。
膝蓋磨破了,血滲進青石板縫裡,一聲沒吭。
我那時候剛死了養的一隻貓,哭了好幾天,眼皮腫得睜不開。
看他跪在那兒,衣裳下襬拖在血水裡,我就跑去找阿爹。
「我也要一個童養夫,我要沈渡。」
阿爹擱下茶碗看了我半天,沒吭聲。
阿姐從後面追過來,蹲下來扶著我的肩膀:「杳杳,你確定?」
我點頭,點得很用力。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我只是覺得,他跪在那兒沒人管,太可憐了。
小字又冒出來一行:
【妹寶五年前就開始當冤種了,心疼。】
我把臉轉向牆,閉上了眼。
藥碗還擱在床頭,苦味散在屋子裡,久久不散。
2
五年。
我學著阿姐對溫辭好的法子,一樣一樣往沈渡身上搬。
阿姐給溫辭做夾襖,我也給沈渡做。
我針線不好,袖口收得歪,拆了縫、縫了拆,十根手指紮了八根。
纏著布條去找他的時候,手心還滲著血。
沈渡接過去翻了一下,擱在桌角。
第二天他穿的還是舊衣裳。
阿姐給溫辭做糖酥餅,溫辭能吃三盤,邊吃邊說「好吃好吃」,笑得眼睛彎起來,連盤底的碎渣都拿手指頭蘸了舔乾淨。
我也給沈渡做。
面揉了兩遍才光,糖放得小心翼翼,怕太甜他嫌膩。
端過去的時候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太甜了。」
他把餅放回盤子裡,起身走了。
我拿起他咬過的那塊,嚐了一口。
不甜,明明剛好。
阿姐過生辰,溫辭偷偷攢了兩個月的月錢,去銀樓打了一支素簪。
阿姐嗔他亂花錢,伸手擰了一把他耳朵,轉頭就把簪子戴上了。
我想給沈渡過生辰。
「你哪天生的?」
他背對著我擦刀,手沒停:「忘了,戶籍上寫的是假的。」
說完就出了院子。
府裡的丫鬟都知道,大小姐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有溫辭能哄。
溫辭會煲湯,會講笑話,會站在窗外淋著雨等阿姐消氣。
阿姐推窗罵他:「你淋成落湯雞,明天頭疼還不是我伺候?」
他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笑嘻嘻地說:「那就辛苦大小姐了。」
沈渡呢?
沈渡連我房門朝哪邊開都不一定記得。
我安慰自己:他不是不好,他是不會。
他從小沒人教過他怎麼對人好,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回應。
再努力一點,他就會回應了。
一定是我還不夠好。
3
去西邊走貨那一趟,出事了。
返程過秦嶺,天剛擦黑,頭一輛馬車被滾木攔住。
山匪從兩側山坡衝下來,不是尋常毛賊,手裡拿的是制式彎刀,砍起來又準又狠。
溫辭第一個拔刀。
他把阿姐推到車廂裡面,自己擋在車門口,左肩捱了一刀也沒讓開。
沈渡也動了。
他提刀衝出去,穩穩當當站在阿姐那輛車的右側。
我站在三步之外。
手裡攥著一根折斷的木棍,棍頭尖的,就這樣壯膽。
沒有人擋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