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糧獸_第6章 直到天快亮
直到天快亮，馬蹄聲才漸漸遠去。
我在地窖裡躲了整整三天三夜。
餓了就啃生紅薯，渴了就喝地上滲下來的雪水。
腦海裡，全是爺爺奶奶慘死的樣子，還有那個刀疤臉得意的狂笑。
三天後，我爬出地窖。
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空氣中全是焦臭味，混著血??味。
全村死絕。
房子塌了，牆倒了，到處都是焦黑的屍??。
有些還能看出是人，有些已經分不清是人是怪物。
我在廢墟里找到了我奶的屍??,她被燒成了焦炭，還保持著撲向怪物的姿勢。
我爺的屍??在院子裡，半個身子燒焦了。
但他的頭，不見了。
我踉踉蹌蹌衝到村口，在一棵被燒焦的大槐樹上，找到了我爺的頭顱。
那雙眼睛還圓睜著，死不瞑目。
我把爺爺的頭取下來，和身子放在一起。
又把奶奶焦黑的屍??搬過來，讓他們並排躺著。
而在他們不遠處，躺著十幾具被燒焦的怪物屍??。
我一具一具地翻看，一具一具地數。
心，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少了。
少了一具。
那個個頭最小、最狡詐的「獸主」,不見了。
地上只有一道淡淡的、拖拽過的焦黑痕跡，一直延伸到院牆外，消失在風雪裡。
爺爺說得沒錯。
它果然沒死。
我跪在我爺我奶的屍??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爺，奶，你們走好。」
「這筆債，孫子記下了。」
「它不死，我李石頭，誓不為人!」
那年，我剛滿九歲。
獨自一個人，離開了這片焦土。
14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按照爺爺的遺言，學會了熬最粘稠的臘八粥。
我在離李家村一百里的縣城落了腳，開了個不起眼的粥鋪。
我不求財，不求名。
我只在每年的臘八節，關門謝客，只熬一鍋粥。
那不是普通的臘八粥。
是用最上等的黃黏米，慢火熬上三個時辰，熬得濃稠如膠，勺子插進去都倒不了。
溫度極高，卻因為太稠，表面不冒一絲熱氣。
這一天，我會在櫃檯上備好一碗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刺骨冰水。
我在等。
等那個最狡詐的「客人」。
今年臘八，大雪紛飛。
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夜晚。
「吱呀——」
門被推開了。
一股寒風夾著雪花捲了進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
看著六七歲，渾身髒兮兮的，大冬天光著腳，身上裹著一件破爛的羊皮襖。
二十年了，沒長高，一點都沒變。
就像時間在它身上停止了流動。
只是那雙眼睛更加陰毒、深邃，彷彿藏著比它外表年齡多得多的歲月。
是那個獸主。
15
那個身影站在門口，鼻子聳動，貪婪地吸著空氣中那股濃郁的米香。
歪著頭，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又看了看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他在觀察。
在懷疑。
「老闆......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
聲音軟糯，帶著哭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坐在爐火旁，輕輕攪動著鍋裡咕嘟作響的小米粥，頭也不抬。
「沒有。」
我冷冷地說,「今天不做生意。」
它愣了一下，嚥了口口水，往前挪了一步。
「你的......粥......好香......」
我猛地抬頭，故意露出驚恐的表情，手裡的勺子都抖了一下。
「你......你別過來!」
「這粥是我給祖宗上供的!不能給外人吃!」
我說著蓋上鍋蓋。
這東西狡詐無比，我若是大大方方給它吃，它一定會懷疑。
越是不讓吃，它就越想吃，反倒容易上當。
果然，它急不可耐地跳了起來，伸出手掌，露出幾顆金豆子。
「......買......」
我「猶豫」了一下，勉為其難地接住了。
它嘴角勾出一絲狡詐又輕蔑的笑，伸出滿是黑泥的手，就要往滾燙的鍋裡抓。
「燙!」
我“慌張」地攔住了它，勺子掉在地上。
「你......你別亂來!這粥燙得很!」
它盯著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懷疑。
「你怕我燙著?」
「還是......怕我吃?」
我嘆了一口氣，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
「算了......你要吃就吃吧......」
「但你得等一等，這粥太燙了，我給你晾晾。」
我說著，端起旁邊那碗刺骨的冰水。
它看見冰水，眼神一閃。
「不用晾。」
它突然伸手，想直接搶勺子。
我「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勺子掉進了冰水碗裡。
「別搶!我餵你!我餵你還不行嗎!」
我「無奈」地盛了滿滿一勺金黃粘稠的小米粥。
我盛了滿滿一勺金黃粘稠的小米粥。
將盛著熱粥的勺子，在冰水裡輕輕一蘸。
「滋——」
極熱遇上極冷，米粥的表面瞬間收縮，形成一層涼膜，但裡面的熱氣卻被死死鎖住。
這就叫「金裹銀」。
外頭是陰水，裡頭是陽火。
爺爺教我的殺鬼術。陰陽對沖，神仙難救。
小時候，爺爺從不許我這麼吃臘八粥。
他說，這樣吃，會死人。
我把勺子遞到它嘴邊。
「吃吧。」
它盯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我。
猶豫了一秒。
但最終，貪婪戰勝了理智。
張開嘴，一口吞了下去。
外涼內熱，它根本感覺不到燙，只覺得滑溜順口，香甜無比。
「好吃......好吃......」
它狼吞虎嚥。
我一勺接一勺地喂。
一勺熱粥，蘸一下冰水。
它吃得肚子滾圓，像個吹氣的皮球。
整整一鍋粘稠的小米粥，全進了它那個小小的肚子。
「飽了嗎?」
我放下勺子，看著空蕩蕩的鍋底。
它打了個飽嗝，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臉上露出滿足又狡詐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