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糧獸

村裡大豐收的那年，臘八節。

我奶在灶房煮臘八粥的時候，我爺在牆頭逮到一個賊。

六七歲的模樣，沒穿衣裳，一身死老鼠味，瑟瑟縮縮的。

我奶說一個光腚崽娃子，放了算了。

那賊聽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方牙吃草，尖牙吃肉!」

我爺一腳把他踩進雪窩子裡，聲音發顫:

「千萬放不得!這東西吃死屍肉長大的，是土匪養的覓糧獸!」

「放了他，全村連條狗都活不下來!」

1

臘八那天，雪下得有一尺厚。

我奶用今年新收的小米，加上紅豆、花生、紅棗熬出來的臘八粥，濃稠得勺子都能立住，香味兒飄了一院子。

我正蹲在灶坑邊燒火，聽見院牆外頭「噗通」一聲悶響。

接著就是殺豬般的尖叫。

那聲音又尖又細，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奶嚇得一抖，手裡的勺子「噹啷」掉進鍋裡。

「咋了這是?老頭子!」

我們剛衝進院子，就看見我爺在牆頭緊緊攥著一根麻繩。

繩子另一頭死死勒著個東西。

那東西在雪地裡撲騰，四肢著地，左突右跳，嘴裡發出刺耳的叫聲。

「快拿刀!抓到一個賊!」

我爺吼了一聲，臉上青筋暴起。

「作孽啊!這是誰家的崽娃子?老頭子你快鬆手!」

我奶衝過來就去拽繩子。

我爺急得直跺腳。

「別碰!」

「他根本不是人!」

我嚇傻了，腿肚子直轉筋。

「小石頭，愣著幹啥?快去拿柴刀!」

我爺又吼了一聲，手裡的繩子勒得更緊。

我打了個激靈，轉身衝進柴房，抄起那把生鏽的柴刀。

「爺爺，刀!」

我把刀遞給我爺。

那東西猛地回頭，衝我爺齜了齜牙，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

的聲音。

我看清了。

是個小孩。

看著也就六七歲，沒穿衣裳，皮包骨頭。

渾身白得發青，一股死老鼠味兒。

2

「老婆子，你睜眼看看!」

我爺用刀尖一把撬開那東西的嘴，瞬間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方牙吃草，尖牙吃肉!」

「千萬放不得!這東西是吃死屍肉長大的，是土匪養的覓糧獸!」

「放了他，今晚全村連條狗都活不下來!」

我奶嚇了一跳，手都在抖:「老頭子，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啥覓糧獸啊，那是傳說裡的東西......」

「我看花眼?!」

我爺雙眼通紅，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往事，聲音都在發顫:

「三十年前臘八節，隔壁趙家莊就撿了個一樣的!看著也是這副可憐樣，結果當天晚上土匪就摸進了村。」

「全村三百口人，被土匪和這東西里應外合，殺得雞犬不留!我當時是去走親戚，躲在糞坑裡才撿了條命。」

「這股死老鼠味兒，還有這口吃人的尖牙，我到死都忘不了!」

那東西見我奶湊過來看，忽然變了臉。

剛才還是滿嘴獠牙，這會兒眼淚汪汪，嘴巴一癟。

「......奶......餓......」

那表情和聲音跟我餓死的小弟二狗一模一樣。

我奶渾身一哆嗦，眼淚刷地下來了。

那是她的心病。

「二狗?是二狗回來了嗎?」

我奶像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推開我爺，將那渾身黑泥的東西死死摟在懷裡。

「作孽啊!老頭子，這哪裡是覓糧獸?這是二狗，二狗回來討飯吃了啊!」

「他是餓極了啊!你個老殺才，不就是一碗臘八粥嘛!」

我爺氣得渾身發抖，二話不說，拿刀照著那東西的腳後跟就砍。

「哇——!」

慘叫聲震得樹上的雪都在往下掉。

那東西的腳後跟被砍開一道口子。

流出來一股黑水。

腥臭無比，像是爛了半年的臭雞蛋拌著死老鼠味兒。

我奶嘔了一聲，捂著嘴退開兩步，但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那張酷似二狗的臉。

我爺冷笑:

「看見沒有?誰家孩子流這玩意兒?」

「這是土匪養出來的怪物，專門找糧倉用的!」

「專等臘八節放出來，聞聞誰家煮的臘八粥最香，糧食最多，回去給土匪報信兒。」

「它進誰家，誰家今晚就得被滅門!」

3

「喲，大伯，這是鬧哪出啊?這大過節的，咋還動上刀了?」

「大過節的，怎麼拿刀砍孩子啊?」

「就是，你看給這娃凍的，都沒穿衣裳!」

隔壁二叔二嬸和幾個聽見動靜的村民，趴在牆頭往院裡瞅，紛紛指指點點。

我爺氣得把刀一橫，指著地上的黑水:

「你們瞎啊?誰家孩子大冬天不穿衣服，還流這玩意兒?」

二嬸撇撇嘴，一臉的不屑:

「老李頭，你別捨不得一碗臘八粥就編瞎話。這分明是凍瘡爛了流的膿血!你看這孩子多可憐，皮包骨頭的。」

那怪物極通人性，眼珠子一轉，立刻衝著眾人眼淚汪汪。

它並沒有像剛才那樣慘叫，而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滿是黑泥的小手，當著所有人的面，從嘴裡吐出了幾顆東西。

「叮噹!」

幾顆黃澄澄、圓滾滾的豆子落在雪地上，在火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是金豆子!

足足有四五顆!

牆頭上的二叔二嬸，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怪物哭著喊:「叔叔......嬸嬸......救命......我有錢......金子......都給你們......」

二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隨手就能吐金豆子，這哪是乞丐?這是活財神啊!

他再看那怪物脖子上掛著的一個黑漆漆的玉牌，眼神更加貪婪。

「大伯，你要是不要，這孩子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