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錯_第3章 那日破廟中
那日破廟中，受傷狼狽的他精疲力盡，昏睡醒來反覆兩日。
眼看就要餓死。
忽見破廟蓮花臺上跳下個婀娜菩薩。
那小菩薩扯了他衣裳翻找一二。
一無所獲罵罵咧咧走了。
片刻，又罵罵咧咧回來，將手上的酸臭吃食強餵給他。
我聽得怔怔。
「後來再去尋，卻找不到了。你可聽過?」
我搖頭:「不記得了，但是兗州土地廟是很靈的。興許就是菩薩呢。」
在兗州捱打太多，上一次溺水，好多事記不得了。
黃昏越濃，彩光照在我臉上，溫熱如燭，睫毛癢癢的，我眨了眨眼睛。
我得走了。
他又問我名字。
「你叫小葵是嗎?」
我點頭，方才不是叫過了嗎。
「是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的葵嗎?」
那不是菜嗎?
「不是，我是蒲葵的葵。」我阿孃取的。
他笑起來。
「那麼，再會了，小葵。」
齊珩說接到最新命令，他們要即刻回兗州，最快是七月輪值回來。
原來說了這麼多，是為了這一句。
所以，這是為了寬小姐的心嗎?想到小姐。
我嗯了一聲，鬼使神差轉頭看了齊珩旁邊的鄺雷一眼，一起道別。
「再會呀，鄺大哥。」
鄺雷愣住，意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齊珩，慌亂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那......再見，小葵姑娘。」
7
一直等我走上大街，他們的馬車才走動。
我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正思量，卻看到前面的四小姐。
玲瓏撐著傘，護著四小姐正從一處茶樓後門出來。
我快步上去叫住她。
「四小姐好。」
四小姐嚇了一跳，薄紗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鎮定下來。
「小葵，你怎麼在這裡?」
知道我是買東西以後，她笑吟吟轉頭。
讓玲瓏將手裡的一個小盒子取來給我。
玲瓏笑著開啟給我看。
「這是青州的特產，方才在茶肆看到，就想到你了。」她全都給我,「你慢慢吃，吃完了再回去——莫要同五妹妹說，免得她責罰你。」
我等不得，邊走邊吃。
結果轉彎，迎面就碰到了御史臺家的車。
我頓時恍然，明白了四小姐的慌亂由來。
她是偷偷來見她未來夫婿，万俟家的二公子的。
婚事是這個月定下來的，婚期應男方請求，特特提前到了下個月。
這是翁家今年第一樁喜事。
小姐也是因為四小姐這樁大好婚事受刺激才重新裹腳的。
現在，兩位待字閨中的小姐都將塵埃落定。
一個下個月出嫁。
那麼剩下的那樁呼之欲出的齊翁聯姻就只能是五小姐了。
小姐難得對四小姐客氣。
「哼，不是我給她臉。誰叫她好命嫁進了御史家，我可不想三郎以後天天被他們揪辮子。」
她又讓我拿出一串漂亮的珠子。
「這個明日給她，就當是謝禮吧。」
8
但根本沒等到明日。
就在當日後半夜，忽然一群甲冑衛士圍住了翁家。
主母身旁的嬤嬤匆忙來叫我將小姐帶到主屋。
主母臉色慘白，身體顫抖，將手上的珠寶並匆忙寫下的託付信箋一併塞到她懷裡。
據說是朝中出了變故，大公子並主君連同為首的國舅一併被扣下。
五小姐臉色發白，像個木頭一樣站著。
「怎麼會呢?我們家怎麼會呢?」她哭起來,「那......那這樣我還如何出嫁呢?」
大娘子氣得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混賬東西!還想著什麼?」
而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尖叫。
抄家開始了!
四小姐的冷喝聲就在不遠的院子:「我乃當朝御史万俟家的媳婦!」
一個軍官冷笑:「出嫁女不受株連!可你這也沒嫁啊!」
玲瓏慘叫一聲，外間短暫安靜。
大娘子叫小姐快跑。
可小姐剛剛裹了腳，根本跑不快，曾經的尊貴小腳現在變成了累贅。
她慌亂摔倒在地:「母親，幫我，幫我啊。怎麼辦?」
誰都知道，被抄家後的女眷特別是年輕的小姐們將會面臨何等可怕的命運。
小姐轉頭看我:「小葵，小葵你最像我了，你幫幫我。」
主母頓時也看向我。
人人都說我和小姐有幾分相似是我的福氣。
我說:「可我沒有那樣貴重的腳。」
主母慌亂:「對啊，這......腳就瞞不住。」
小姐說:「我有辦法。」她咬牙,「可以剁了。」
我毛骨悚然。
從入翁家三年，我日夜勞作，從不偷懶。
到跟了小姐，我盡心服侍，甚至曾從大火中救過她的命。
但卻換來了一句......
——剁了。
我轉身就要跑。
我只是白契，夠不上滿門陪葬的份，是可以自贖的。
但我剛剛轉身，一棍子砸在了我頭上。
我昏了過去。
9
等我醒來，已在大牢旁昏暗的皋陶廟。
身上胡亂套著不合身的漂亮衣裳。
......腳?
我撩開裙襬一看，我的腳上雖然有口子，但到底是齊全的。
想來也是，剁肉都要砍骨刀，慌亂之下，她們幾個哪裡能剁下來。
隱隱約約的哭泣聲不斷。
大娘子面色灰敗看著我。
看見我醒了。
她張嘴要說話。
我氣得大惱，想罵人，卻覺得嘴巴生痛。
是舌頭受了傷，密密麻麻的痛。
她怕我說出真相，竟想剪了我舌頭麼。
可我會寫字呢。
我一把推開她。
大娘子雙手合十，低聲哀求我。
「小葵，小葵——求求你，你左右已經在這裡，就且忍忍，不要說話，過兩日，我們都會被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