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甌春_第4章 我身為皇室公主
我身為皇室公主,卻無法庇佑這一位大梁百姓。
於是那時的我站在晏瑯面前,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說:「抱歉。」
他不知我的身份,不知我為何救他,或許也不知我在為什麼道歉。
他啞著聲音,仰頭看我,目光一寸一寸,像要將我掩在面紗後的面容記得清清楚楚:「多謝貴人相助,草民必銜草結環,以命相償。」
而後他孤身一人離開,再未尋得蹤跡。
我沒料到,他進了皇兄暗中培養的龍鱗衛。
龍鱗衛都是一群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小接受嚴密培養,忠心耿耿,以一當百。
他不僅成了龍鱗衛的佼佼者,還被皇兄信重,組建錦衣衛,成了大名鼎鼎的指揮使。
錦衣衛經手的第一樁案子,就是戶部侍郎貪墨案。
當年那戶部員外郎是侍郎的子侄,被斬了滿門,昨日還客似雲來的酒樓貼上封條,門可羅雀。
聲名鵲起的指揮使黑色鹿皮靴踏進血河之中,神色似嘲似諷,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繡春刀上的血跡,活像一尊玉面修羅。
錦衣衛刀了上百人,一次性理清了一大批朝廷蟲蠹。
按理來說是大功一件。
可晏瑯行事太過,那些官員府上,莫說老弱婦孺,連一隻活雞都未曾留下。
不少官員上奏彈劾,說他刀念太重,有傷天和。
那是我第二次見晏瑯。
於朝堂之上,所有人言辭激烈地指責他心狠手辣,而他面色不變,冷若冰霜,漫不經心得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直到看見我。
晏瑯怔了一瞬,目光緊緊盯著我。
我當時是沒認出他的,有些困惑,而他看了我幾秒,忽的側過了臉。
下朝後,皇兄和我說起他,我才想起,他是當年我救下的那個小少年。
坦白來說,我也算他半個救命恩人,可我們的重逢並不溫情。
原因很簡單,政見不合。
他行事風格極為偏激冷硬,為達目的幾乎不擇手段,哪怕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晏瑯沒有朋友,敵人無數,在民間自然也是聲名狼藉。
以他這獨來獨往的做派,日後遭遇劫難,恐怕毫無生機。
作為皇兄手中一柄最鋒利的刀,他毫無疑問十分合格,可因為當初救過他,我總有一分惻隱之心。
人不能真的把自己當做兵器,甚至於捨棄了所有的後路。
我又怎麼看不出,這人身上有種強烈的自毀欲,甚至把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呢?
我勸過他:「晏指揮使,過剛易折。」
他那時安靜地看著我,半晌彎眼,卻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他說:「倘若折了,公主切莫心軟,便任由臣曝屍荒野,野狗分食。」
我:「......」
這人什麼意思,他這命有我一半,憑何說棄就棄?
我沒好氣地說:「晏大人不知一句話吧,禍害遺千年,本宮看也沒人有本事折了你。」
「是啊,」他垂眼,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主金枝玉葉,與臣這等禍害,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我氣得轉頭就走。
身後久久沒有動靜。
就像是他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我,卻從未叫住我。
(07)
我和晏瑯並肩坐在遊船之中。
昨日剛來坐過船,搖櫓的老翁竟是同一個。
他顯然認出了我,也發現我身邊的男子與昨日不同。
但他還是笑呵呵的,假裝不知道的樣子,自覺退至船隻邊緣。
一看就經歷了很多大場面。
倒是我,後知後覺生出了一些尷尬。
尤其是共處一室後,我和晏瑯都不說話,只聽得見湖水被船槳撥動的嘩啦聲。
氣氛著實詭異,我正想著挑起什麼話題來暖場,晏瑯卻開口了。
「公主與應懷瑾也是這樣無話可說嗎?」
我:「......」
那自然是沒有的,我昨日與應懷瑾相談甚歡。
他從我這幾秒的沉默裡已經得到了答案,自嘲似地彎起唇角:「臣自知沒有狀元郎討喜,公主偏愛於他也是理所當然。」
我:「......」
我尚未從晏瑯對我有意這件事中緩過神,面對這似是爭風吃醋的話,更是不知道如何回應。
說我對應懷瑾毫無偏愛?
那怎麼可能,面對那張臉,哪個女子敢說自己心如止水?
說自己確實偏愛他?
其實也說不上,我對他的接近一是因為想試探他是否會說出那夜的事——簡而言之就是封口,二是想調查我中情毒和他是否有干係,第三才是出於男女私情。
但這話無論如何也不適合和晏瑯說。
我只得生硬地轉移話題:「遊船、煙花、禮物......你想要這些?」
我看他對我追著應懷瑾的那三個月耿耿於懷,就差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偏心了。
但這些身外之物很簡單就能辦到,倘若那晚真是他,他想要,給他便是了。
晏瑯卻喊我的名字:「宋承曦。」
我微愣。
初次見面我告訴他我叫承曦,後來他知道我的身份,便知道我姓宋。
可在那之後的漫長歲月裡,他從來只喚我公主。
尊敬而疏離。
船外起了風,似遇浪潮,顛簸一二。
我一時沒坐穩,卻被他及時扶住。
晏瑯喜戴一副黑色指套,常年不見光,露出的指尖如玉石般瑩潤,扣住我手腕時熱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