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甌春_第7章 倘若他真的知道那夜發生了什麼

倘若他真的知道那夜發生了什麼，倘若他就站在門口守了一夜，倘若我和晏瑯之事本該早被這群僧人發現，但他攔下了呢?

可應懷瑾只問，殿下是想讓微臣忘記那晚的事情嗎?

忘記什麼?

「殿下。」

我猝然轉頭。

應懷瑾正站在我身後。

風姿楚楚，面若冠玉，出塵絕色，不外如是。

只是看上去蒼白羸弱了一些，讓人擔憂他會融化在這陽光之下。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最後卻只問出一句:「你當真和晏瑯打架了?」

應懷瑾一愣，隨後又云淡風輕道:「不過是切磋兩招。」

這下我是真的驚訝了。

能和晏瑯切磋兩招且看上去毫髮無損的人，全京城不超過五個。

應懷瑾一個文狀元，竟然也會武功?

「微臣不敵,」應懷瑾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坦然承認,「是晏大人手下留情。」

我又問:「既知打不過，為何還要打?」

應懷瑾笑了，這一笑勝過滿城花開:「這世間許多事，都有定數，求不得。」

他垂眸，似是思索著什麼。

片刻後一字一句地說:「但微臣偏要強求。」

我呼吸一窒，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我不明白緣由，只得好言相勸:「應懷瑾，我從初次見你，就知道你日後必會一飛沖天，又何須拘泥於這些......私情?」

「可微臣從第一次見殿下起,」他彎起顏色淺淡的唇,「就知道不可違抗。」

「什麼不可違抗?」

「殿下忘記微臣了。」他說,「殿下這輩子救過許多人，行過許多善，殿下這輩子見過的人如過江之鯽——但殿下記得晏瑯，卻不記得我。」

我一時茫然，對上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確實不記得曾見過這樣一個朝霞映雪般的男子。

女子倒是有......

女子?

回憶轟然而至，像是一場遲來多年的暴雨。

我面前忽然閃爍出一張漂亮精緻如人偶的面容。

「她」在我掌心寫字。

——玉。

我喚她小玉。

(11)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也是一個朝廷官員，作惡多端，草菅人命。

為了扳倒他，我親自去找的證據，再費盡心思把這證據送到他的政敵手上，借力打力。

那證據也很簡單，這官員開了間「百花閣」,供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同僚取樂，幾年間便害死了幾十個女子。

她們有些是自願賣身，有些卻是被強擄來的良家女子，甚至還有嫁了人的美貌婦人和孌童。

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對母女。

那女子沒有名字，別人都叫她櫻娘。

她從小便在青樓長大，長相傾國傾城卻有些痴傻，後來不知懷了哪個恩客的孩子，稀裡糊塗地養大了，又被擄來這害人的「百花閣」。

我去救人時已經去遲了，櫻娘已經奄奄一息，依然在嗚嗚地喊叫著，試圖保護自己被壓在客人身??的女兒。

她女兒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即使穿著簡陋骯髒的裙裝，仍漂亮如觀音娘娘座下的仙童。

這客人平日只愛漂亮男童，但今日或許是因為樓裡的男孩全死了，他看見這女孩，起了邪念。

我一刀便刺死了這個畜生。

櫻娘一邊哭一邊笑，握著我的手要向我磕頭，可她受傷太重，很快就斷氣了。

離去時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自己的女兒。

我只來晚了一刻，就救不下她。

我咬著牙跪坐在她身側，一點一點把她眼睛合上。

窗外的雨很大。

土裡挖出了一具又一具的屍??,天樞向我稟報時聲音都有些顫抖:「主子，一共......一百一十七人。」

雷聲大作，我低垂著頭，一滴又一滴的淚往下墜。

那小女孩與我年歲相仿，母親死後便呆呆傻傻坐在原地，沉默如一具雕像。

直到我的眼淚落在她的手上。

她轉頭看我，然後握住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了一個「玉」字。

我和她說:「抱歉。」

好像從看見這樣多的人間慘劇開始，我就覺得自己長大得太慢了，因此不停地道歉。

皇兄接手的大梁，早已被先皇殘暴不仁的統治禍害得破破爛爛。

餓殍遍野，哭喊遍地。

而我暫時無能為力，因此痛苦得無法呼吸。

我說:「我會為你們報仇。然後我保證，最多十年......不，五年。」

「這樣的事情，不會再在大梁發生。」

我說:「我以昭陽公主的身份，向你們保證。」

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外透露身份，聽到的是一百一十七具屍??,還有啞巴小玉。

她靜靜地看著我。

正如此時此刻，應懷瑾靜靜地看著我。

(12)

「殿下做到了。」應懷瑾說,「昭陽公主從不食言。」

我張了張嘴:「應懷瑾......」

他垂眸:「殿下很好，是微臣不好。」

他說，殿下身份貴重，與微臣有如天上明月與地上蒲草。是以那夜過後，即便過去多日，微臣從不敢僭越。

他說，但微臣漸生妄念，竟以為殿下對微臣這等卑弱之人施以垂青。

其實每一句都是真話。

「殿下那夜應該在宮中，忽然出現在慈恩寺，恐怕是有要事在身，又被算計了，不便被人發現。」他坦然承認,「微臣恐有人發覺，索性守在門口。

」

我問:「那之後呢?」

「微臣心想，殿下恐怕認錯人了。」他說,「鳩佔鵲巢，道貌岸然，晏指揮使罵得倒也沒錯。」

「我想告訴殿下，那夜不是我，我想逃避殿下，不願做這卑鄙小人，我也知道，晏指揮使心悅於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