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婦_第8章 但還是喜歡自己親手算賬
但還是喜歡自己親手算賬。
她站在門口,頭髮散亂,眼睛紅腫。
和以前那個體面的婆婆判若兩人。
「然兒,」她一進門就哭了,「然兒,你救救陳家吧!」
「陳家完了,銀子全沒了,阿昭被人打了,那個賤人也跑了......」
「然兒,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偏心那個賤人,我不該嫌棄你不能生孩子......」
「你回來救救陳家吧,求求你了!往後你還是陳家唯一的夫人,誰也不能越過你去!」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
需要用我的時候,就讓我回去。
不需要我的時候,就把我一腳踢開。
夫人?
她當我稀罕。
「我幫不了你。」
「怎麼幫不了?」她急了:
「你可以像之前一樣回來,或者你不願意回來的話——」
「你現在不是有銀子嗎?你借給我們,等陳家緩過來就還你——」
我打斷她:「你知道陳家欠了多少銀子嗎?」
她愣了一下。
「至少五萬兩,」我說:
「我就是借給你,陳家還得起嗎?」
周氏呆住了。
「而且,」我看著她,「就算我有銀子,我也不會借。」
「為什麼?!」
因為陳家的問題不是銀子,是人。
「銀子救不了陳家。」
周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昭走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也破了,狼狽極了。
他看見周氏,臉色一沉:
「娘,我不是讓你別來找她嗎?」
周氏哭了:「我不來找她,咱們家就完了!」
陳昭咬著牙:「完了就完了,我不需要她可憐!」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紅了。
「季然,我......」
他深吸一口氣:
「我說過不會拖累你。你放心,我不會來找你借錢。」
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老了很多。
才不到三十歲,鬢角竟然有了白頭髮。
我正要說話,一夥官兵突然闖進來。
他們看了一眼陳昭:
「陳昭是吧,你擅富邀利,坐視民飢,跟我們走一趟吧!」
說著就把陳昭雙手反綁,徑直帶走。
周氏先是呆了一瞬,隨後大哭大叫起來:
「我兒犯了什麼罪?!我的天哪,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昭兒!」
......
陳昭和幾個富商被押上大堂時,我也去圍觀了。
他們幾個都因囤積糧食、從中牟利被逮捕。
連家人都被牽連。
甚至連顧沁柔都被抓回來了。
她護著懷裡的男孩兒,看了陳昭一眼後,咬了咬牙,突然磕頭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懷中孩子並非陳昭之子,不該被牽連啊!」
陳昭一愣。
知府皺眉:「哦?不是他的又是誰的,你說清楚!」
「是、是張家的,是張興的。」
張家此次也屯了糧,只是張家家主事後察覺不妙,早就帶著一家人遠走高飛了。
聽說路上碰到山賊劫道,一個沒留。
人都死了,知府也就沒再計較。
陳昭呆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張興......」他喃喃道:
「不可能......他是我兄弟......
「柔兒,你明明說孩子是我的。」
顧沁柔已經開了口,乾脆破罐子破摔道:
「就是他給我的錢讓我勾引你!」
「他嫉妒你。嫉妒你有好家世,嫉妒你有能幹的夫人,憑什麼你們都是紈絝子弟,你家的生意就能被季然打理得蒸蒸日上,他家的生意都被你家搶了不少!」
「孩子是他的,他想讓他的孩子繼承陳家的家產。」
她看著陳昭,終於撕去了偽裝,眼裡滿是不屑:
「你這個蠢貨,還真當他每次攛掇你都是為了你好,你本來什麼都有,家世、妻子、安穩的生活。
「若不是你非要趕季然走,陳家銀號現在恐怕已經成了城裡最大的銀號!
「你只是個草包,卻被別人幾句話就挑撥,為了別人的女人和孩子和髮妻和離。
「你這種人不配過這麼好的日子,所以才會淪落至此!
「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現在還想拉著我和孩子陪葬,你做夢!」
陳昭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最後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灰敗色。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咎由自取?」
我在人群中,心無波瀾。
「我......我......」
他忽然蹲下來,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看起來那麼痛苦。
甚至剛被押上大堂,滿身是傷的時候也沒這麼痛苦。
我看著他,心裡酸澀了一下,但沒有心疼。
有些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當初他選擇相信張興,不相信我。
他選擇把顧沁柔帶回家,對我說「受夠了」。
他選擇在春風得意時來我面前炫耀,說女人不該拋頭露面。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選的。
路都是自己走的,怨不了別人。
他沒說話,只是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
我輕嘆一聲。
轉身離開。
......
陳昭因為囤糧哄抬物價,被判了三年徒刑。
本來應該是流放的,是陳遠山變賣了所有家產,才讓陳昭免於流放。
陳家銀號徹底關了門,鋪子也轉讓了。
陳家百年富貴,一夜崩塌。
陳遠山一下子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
周氏受不了打擊,瘋了。
每日在街上笑笑哭哭,然後被小孩砸石頭。
但這些,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得忙著和裴漸成親了。
13
兩年後。
我抱著兒子,站在街邊等裴漸。
他從衙門裡出來,老遠就看見我們,加快腳步走過來。
「怎麼出來了?外面冷。」
「在家裡悶得慌,出來走走。
」
他伸手把兒子接過去,小傢伙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的頭髮。
「又抓我頭髮,」他無奈地說。
「跟你娘一樣,真厲害。」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牽著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經過一個巷口時,我餘光掃到一個人。
肩上扛著一條扁擔,兩側掛著兩桶水,扁擔深深壓進肩裡。
他穿著一身舊衣服,瘦得脫了相。
臉上鬍子拉碴的,幾乎認不出來。
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是陳昭。
他出獄後,陳家徹底沒了。
陳遠山病死了,周氏也瘋了,被送去鄉下親戚家。
他一個人,什麼都沒有了,也沒什麼才能。
只能靠賣水勉強餬口。
他似乎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來。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然後看見我懷裡的孩子,又看見我身旁的裴漸,他的眼神變了。
很複雜,像是驚訝,像是釋然。
又像是無盡的悔恨。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裴漸察覺到我的異樣,低頭問我:
「怎麼了?」
他早已認不出陳昭了。
我搖搖頭:「沒什麼。」
我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昭還站在那裡,兩桶水看起來那麼沉。
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壓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著我說:
「我絕對不會,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有一天我辜負了你,就叫我家財散盡,不得好死。」
「夫人?」裴漸叫我。
我收回目光,笑了笑:
「來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道影子疊在一起。
與陳昭背對而行,再無交集。
我沒有再回頭。
身後的人,身後的過往,都留在了那個巷口。
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