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措_第5章 約莫月上梢頭時
約莫月上梢頭時,這盞燈就會熄了。
「輕易得手就輕易忘記了。
「今夜主君會來找你的,你記得好生抄寫。」
孟嫣卻不信:
「您怎麼知道,萬一主君他不來......」
他會來的。
他會像個被家中看管著的毛頭小子一樣,鬼鬼祟祟地翻過院牆,躲過值守的丫鬟婆子,去私會他可憐的心上人。
那時燈燭都熄了,黑暗中只聽得見自己奔跑而來時的心跳,像極了心動。
黑白肅穆的祠堂會為情事增色。
等他慢條斯理穿上衣服,又成了正人君子。
他會把你抱在腿上,替你抄寫壞人罰的課業。
家訓三百字,每抄寫一個字,都提醒他是你的同謀。
因為他這樣自卑又自負的人,只愛自己。
愛午夜出奔,奮不顧身的自己,順便愛你。
7
祁崇連著三日都藉口宿在書房,也不要下人近身伺候。
我翻著孟嫣送來的,一沓祁崇筆跡的家訓。
李氏商號不死心,又藉口探病上門拜訪。
恰好我有客來,是祁崇的師母紀老夫人。
當著紀老夫人的面,我沒有見客,隔著窗笑著推脫:
「您回去那晚風雪大,母親的胃口也忽然不好,吃不下油膩東西。
「我的身子大好了,您不如去看看母親。」
李家管事去了祁母房中。
我才嘆了口氣,拭了拭眼角。
紀老夫人待人寬厚,尤其疼愛小輩,忙問我:
「好端端的,怎麼掉眼淚了?」
我將祁崇抄寫的家訓遞給紀老夫人,又將祁崇如何護著孟嫣的事一一說了。
紀老夫人一開始只是安慰我,男人三妻四妾總是正常,叫我不要這般小氣。
「可那美人是康王府送來的,祁崇又是紀老先生的學生。
」
事關自家,紀老夫人不說話了。
不給她時間細想,我忙打斷:
「不提這些糟心事,今日請您來,是為了家裡兩個孩子的喜事。」
祁頌和祁妤已經十六歲,也該議親了。
希望紀老夫人可以做個見證。
紀老夫人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輕飄飄的證婚上了。
她惦記著康王府送來的美人,可能會毀了紀老先生半生清譽,甚至會給紀家帶來滅頂之災。
至於這件無關緊要的證婚,她胡亂應承下來,就尋個藉口匆匆回家了。
當晚,府上的晚餐多了一道野菜餛飩。
問起來,祁母含糊著說是李家管事自己挖的,送了一籃子過來,不是什麼值錢物件。
她也還了些乾果回去,不算占人家便宜。
見我笑著不言語,祁母便放下心來。
因為從前,有一點不好的苗頭,我都會給祁母說明利害,防微杜漸。
如今我不說,祁母便僥倖覺得無事。
往後半個月,我藉口風寒重了,擔心祁母染病,便在自己院裡的小廚房開火。
但是聽說祁母房中的飲食漸漸豐富了起來。
先是常見的野菜瓜果,糕點蜜餞。
再是冬日的蓮蓬櫻桃,江豚鰣魚。
這些日子,我沒空過問祁母的飲食,也無暇顧及祁母與誰來往。
因為祁崇被紀老先生訓斥,回到家便與我吵嘴。
「若不是你告狀,紀老先生如何得知?」
我冷冷盯著祁崇,滿臉譏諷和輕蔑:
「祁崇,你以為你是靠誰的計謀才爬到如今的位子?
「是我出謀劃策,才保你一條賤命,保你平步青雲。
「你不會以為,憑你寒門出身,足以讓那樣的美人為你傾心吧。
」
......
從定親到成婚五年,祁崇在朝堂上每一步,都是我為他出謀劃策。
上一世我算無遺策,甚至不惜自毀名聲,只求保全我夫君的性命和前程。
並沒有發覺我否認他的決策時,祁崇除了欽佩,還有晦暗的嫉妒和屈辱。
祁崇不說話了。
他氣到極點時,反而沉默。
「這幾天,我發現孟嫣總在傍晚時出門,怕不是出去給王爺傳遞訊息。
「她這樣出身低賤的人,為了榮華富貴,一定會死皮賴臉留在你身旁。
「今晚你與我一同跟著她,到時候人贓並獲,她也不好賴在祁家不走。」
事關前程,祁崇雖然惱怒,卻也無法反駁。
因為我從來沒錯過。
我從食盒裡端出一道道親手炒的菜,放在祁崇面前時。
看著那些京城氏族們頗為推崇,清淡寡味的菜色。
祁崇第一次不掩飾疲憊與頹然,抬頭直直望著我:
「沈措,當初你答應我求親,真的是因為心悅我嗎?」
我笑盈盈地為他佈菜:
「那夫君呢?」
......
「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到了傍晚時分,果然瞧見孟嫣披著斗篷,從偏門匆匆出去。
巷口轉了兩個彎,直奔著康王府。
我頗為得意地輕笑一聲。
可是孟嫣沒進康王府,而是轉頭進了一家不起眼的醫館。
見祁崇怔住,我補上一句:
「也是,在王府接頭,難免惹人注意。」
可是當祁崇怒氣衝衝踢開醫館的門時。
只看見驚愕的醫女和垂淚的孟嫣。
看見祁崇,孟嫣慌亂地抓起桌上字紙藏進袖中。
卻被祁崇瞧見,一把攥住手腕抖落出來:
「賤人!你在這裡籌謀什麼?」
袖中字紙輕飄飄落在地上。
祁崇看得身形晃了晃,不可置信地望著紅腫著眼睛的孟嫣。
不是傳遞訊息的密函,也不是私會的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