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措_第4章 對着阿爹身旁丫鬟假扮的沈措
對著阿爹身旁丫鬟假扮的沈措,極盡殷勤。
而我荊釵布裙,倚靠在湖邊小亭,用書掩著臉觀望。
祁崇便是這時出現的。
他寒門出身,一襲布衣,沒有與那些穿綢佩玉的公子小姐們談笑。
反而靦腆地衝我作揖,紅著臉問我在看什麼書。
風吹落枝上桃花,落在湖面心上起漣漪。
如今想想,十五歲的少年,怎麼會沒有自卑和自負。
在一眾貌美的姊妹中,自卑自己的容貌。
在一眾富貴的同窗中,自卑自己的出身。
卻又自負地以為,自己的才華勝過漂亮臉蛋,勝過錦衣華服。
說到底,我與祁崇的姻緣,不過是兩個自卑又自負的人臨水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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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天氣陰沉沉的。
底下婆子忽然來傳話,說李家派人來送糕點節禮,老夫人叫我去應酬。
祁容管著前線糧草,李家又是有名的糧商,早想啃下祁崇這塊硬骨頭。
收糧可使的手段,可揩的油水太多。
踢斛淋尖,以次充好,加耗浮收。
只要祁崇這邊肯鬆口,李家全族能吃得滿嘴流油。
從前總是我做這個不近人情的惡人,那些送來的禮統統拒之門外,惹得祁母心裡不痛快。
今日,我藉口淋了雪,稱病不出,教祁頌做針線活。
婆子來回話,說節禮單子上都是什麼山藥糕,蜀黍窩頭和木薯圓子。
這些東西祁母一是瞧不上,二是不敢收,和我從前一樣都退回去了。
我瞧著禮單,只慢慢吃茶不說話。
外頭李家的管事來時,笑得殷勤:
「聽說夫人病了,怎麼也該來瞧瞧。」
我笑了笑:
「不是什麼重病,不過休養兩三日就好了。
「聽說母親只看了禮單,就給你們攆出去了。
「也是,從前都是我來往應對,母親從未經手過這些。」
李家管事臉上有一絲尷尬,可見我臉上帶著笑,並不像挖苦的樣子。
她打了簾子出去時,還在咂摸我話裡的意思,忽然她催促身旁的婢女:
「把食盒遞給我,我再去瞧瞧老太太。」
食盒開啟。
哪裡是什麼山藥糕,蜀黍窩頭,木薯圓子。
分明是銀錠子,金元寶,珍珠串。
祁母的眼睛依依不捨地在白胖胖的銀子和肥潤的珍珠上打轉。
終究狠狠心一閉眼,沒敢收。
晚上祁母沒胃口,只吃了小碗白粥,就早早睡下了。
祁頌纏著線團,與我閒話:
「從前嫂嫂你也退了許多禮回去,也沒見嬸嬸這樣。」
這次不一樣。
從前她只聽說我拒絕了賄賂,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的賄賂。
而這次她親眼見到,又親自失去。
等於旁人從她這裡拿走了這筆錢。
祁母有多肉疼,可想而知。
李家管事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定能發現原本鐵板一塊的祁家後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蟻穴。
而我才稱病,阿爹不知為何,忽然差人送來書信,說夫家前程榮耀、賢惠虛名都是假的,只有我兒身體康健才是最要緊的。
我眼眶一熱,信中和阿爹報了平安。
我想等拿到和離書,脫了祁家火坑,又可以回到阿爹膝下盡孝。
而一旁燈下靜靜寫字的祁頌,漸漸和回憶裡哭著給我喂藥的側影重疊。
想到上一世,她擋在我身前的纖細身影,我心頭一動,有了盤算。
家書又添上寥寥幾筆。
問阿爹的故交張家何時進京,兩家小輩可以多走動往來。
正把家書封蠟,底下丫鬟匆匆來報:
「主君在書房看書,叫了嫣姑娘來伺候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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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一群丫鬟,明火執仗地闖入書房時。
孟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卻字字句句都把祁崇撇開:
「夫人,主君不過是看我可憐,才許我在身旁伺候。
「千錯萬錯,都是嫣兒下賤,您不要氣壞了身子。」
祁崇的臉色很難看。
他強壓下惱怒,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叫她伺候筆墨,你這麼興師動眾是什麼意思?」
我忙伸手去挽住祁崇,柔聲道:
「她出身??賤,我怕她這樣底下爬上來的,心思不安分。」
這句出身??賤刺痛了同樣出身寒門的祁崇。
他甩開我的手,譏諷地問:
「沈措,論出身高貴,這家裡誰比得上你?」
我蒼白著臉,還想多解釋一句。
祁崇已經將自己這些年在官場居於人下,受盡冷眼的境遇投射在孟嫣身上:
「她穿得連家中的丫鬟都不如,還要在廚房做粗活。
「見你來了,她又嚇成這樣,可見你素日多麼刻薄!」
沒有看祁崇,我冷冷看著孟嫣那張哭起來格外動人的臉:
「惹得主君不快,罰你去祖宗祠堂跪上三夜,抄寫家訓百遍。」
祁崇才想喝止我。
跪在地上的孟嫣已經含淚拉著他衣袖,無言地搖搖頭。
那淚光點點的樣子,連我看見,心都化了大半。
我帶著孟嫣走出祁崇書房時,聽見身後瓷器摔碎一地的聲音。
祠堂裡,孟嫣跪在蒲團上猶豫著,終於開了口:
「夫人,我送了好幾日飯,好容易主君才叫我近身伺候。
「本來今晚......我是有把握......」
我調走了大半值守的人,只留了兩個耳聾眼花的老婆子。
又熄滅了許多燭火,只留燈油快燃盡的那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