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線引：匠師的復仇棋局

第1章 木痴

大康貞元十三年，春寒未褪。

京城西市的角落裡，陳默川正蹲在青石板上，用墨斗在木頭上彈出一條筆直的線。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補丁摞補丁的裡子。面前的木匠攤很簡陋，幾塊木板搭成的架子上，擺著刨子、鑿子、鋸子等工具——刨子的木柄被磨得發亮，顯然用了許多年；鑿子的刃口閃著寒光，鋒利得能輕易劃破手指；鋸子的鋸齒排列整齊，沒有一個缺口。架子上還放著幾件未完成的木活——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半塊雕了花紋的床板，床板上的牡丹紋已經初具雛形，花瓣層層疊疊，彷彿下一秒就要綻放。

“陳木匠，我這把椅子什麼時候能修好？”一個穿著灰布衫的中年婦人抱著個斷了腿的木椅，站在攤前問道。她的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懷裡的椅子腿斷得很徹底，榫頭都裂成了好幾塊。

陳默川頭也不抬，指節敲了敲椅子腿斷裂的地方：“榫頭斷了，得重新配一個。明日來取吧。”

“明日？可我家娃還等著椅子寫功課呢。”婦人有些著急，“能不能今兒個就修好？我多給你兩個銅板。”

陳默川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他的眉毛很濃，眼尾微挑，眼神卻像深潭裡的水，平靜得看不出波瀾。“今日要趕製張員外家的衣櫃，實在抽不出空。”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明日一早，我親自給您送到家裡去。”

婦人見他說得誠懇，便抱著椅子走了。陳默川重新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陽光透過街邊的槐樹，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的手指靈活地握著刨子，推、拉、收、放，動作行雲流水，木屑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他腳邊堆成了一小堆。

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驚得西市的小商小販紛紛避讓。陳默川抬頭望去，只見一隊穿著錦緞官服的人簇擁著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了他的木匠攤前。馬車的車輪是用黃銅包裹的，車身上雕刻著精美的雲紋，車頂插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繡著一個大大的“趙”字。

馬車的車簾掀開，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帶著倨傲的笑容，正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吏部尚書趙淵的兒子趙康。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嵌著寶石的玉帶，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擦著厚厚的脂粉。

“陳木匠，本公子要的那把檀木椅子，可做好了？”趙康探出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陳默川放下手裡的刨子，站起身拱手道：“回趙公子，椅子已經做好了。只是那檀木質地堅硬，雕花耗時，還請公子稍等片刻，容我再打磨一番。”

“等？本公子的時間也是你能等的？”趙康從馬車上跳下來，一腳踹翻了陳默川的木匠攤。工具散落一地，木屑飛揚。“不過是個卑賤的木匠，也敢讓本公子等？”

周圍的人都嚇得不敢出聲，生怕惹禍上身。有幾個膽小的商販甚至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陳默川看著滿地狼藉，拳頭微微攥起，指節泛白。但他很快鬆開手，彎腰去撿地上的工具。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那些工具是什麼珍貴的寶貝。

“趙公子息怒。”他聲音依舊平靜，“椅子我這就給您拿。”

陳默川轉身走進身後的小木屋，不多時便抱著一把雕花木椅走了出來。那椅子通體烏黑，散發著淡淡的檀木香氣，椅背上雕刻著纏枝蓮紋，線條流暢，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打磨得光滑圓潤，每一根藤蔓都蜿蜒曲折，彷彿有生命一般。

趙康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陳默川卻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手。“趙公子，這椅子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才做好，手工費和材料費總共是五十兩銀子。”他說，“您之前只給了十兩定金，還請補足餘款。”

“五十兩？你怎麼不去搶？”趙康勃然大怒，“不過是把破椅子，也敢要五十兩？”

“這椅子的木料是三年前從南越進貢的千年檀木，雕工更是耗費了我無數心血。”陳默川面不改色，“五十兩，已經是成本價了。”

“成本價？本公子說它值十兩，它就值十兩！”趙康上前一步，伸手去搶椅子，“你要是識相，就乖乖把椅子送到趙府，再磕三個響頭賠罪。否則，我讓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陳默川抓住椅子的另一頭，不肯鬆手。兩人僵持不下，趙康的隨從見狀，紛紛圍了上來，想要動手。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隨從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惡狠狠地盯著陳默川：“小子，識相點，不然爺爺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趙公子，何必跟一個木匠一般見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青衫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老者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彷彿能看透人心。他的衣服雖然樸素，但料子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趙康看到老者，臉色微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原來是李老掌櫃。不知您老人家今日怎麼有空來西市？”

李老掌櫃是京城最大的木器行“聚寶齋”的掌櫃，在京城頗有聲望。他看了看陳默川，又看了看趙康，緩緩道：“這陳木匠的手藝，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我聚寶齋多次想請他去做工，他都不肯。趙公子要是毀了他的攤子，可是京城木器行的損失啊。”

趙康臉色陰晴不定，他知道李老掌櫃不好得罪，但又不想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既然李老掌櫃替他說話，那本公子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計較了。”他冷哼一聲，“不過這椅子，本公子要定了！十兩銀子，愛要不要！”

說完，他扔出一錠銀子，帶著隨從揚長而去。馬蹄聲漸遠，圍觀的人群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議論起來。

“這趙公子也太霸道了！”

“陳木匠也真是倒黴，怎麼招惹上他了？”

“小聲點，小心被趙府的人聽見！”

陳默川看著趙康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光。他撿起地上的銀子，遞給李老掌櫃：“多謝李老掌櫃解圍。這銀子，就當是我賠給您的茶水錢。”

李老掌櫃擺手拒絕：“你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說了句公道話罷了。”他拍了拍陳默川的肩膀，“你的手藝，不該埋沒在這西市的角落裡。若是願意，隨時可以來聚寶齋找我。”

陳默川笑了笑，沒有說話。李老掌櫃見狀，也不再多言，拄著柺杖走了。

夕陽西下，陳默川收拾好木匠攤，回到小木屋。他關好門，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木箱子，開啟一看，裡面全是各種機關零件和圖紙。最上面的一張圖紙，畫的是一架精巧的機關鳥，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木牛流馬改良版，可載重百斤，日行千里。”

陳默川輕輕撫摸著圖紙，眼神變得複雜。十年前，陳家滿門抄斬的場景彷彿又浮現在眼前。他的父親，天下第一木匠陳長風，被誣陷通敵叛國，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人，除了他，無一生還。那天晚上，血染紅了整個陳府，母親將他藏在棺木中，輕聲道：“默川，活下去，為陳家報仇。”

窗外，夜色漸濃，一顆流星劃破天際，墜落在遠方的山脈中。陳默川握緊了圖紙，指節泛白，對著空氣輕聲道：“趙淵，十年了，我終於要走進這棋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