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票風云:北平1935_第6章 茶魂不散
第6章 茶魂不散
臘月二十,北平城飄著小雪。
裕泰祥重新開張這天,前門大街熱鬧得像過年。門口新換的對聯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上聯“茶香四海魂不散”,下聯“票匯九州義長存”,橫批“裕泰祥”三個大字剛刷的漆,紅得能滴出血來。
沈知秋站在門口,藏青色長衫熨得筆挺,領口那枚翡翠領針是父親留下的最後念想。他臉上帶著笑,但眼底藏著疲憊——昨晚幾乎一夜沒睡,在茶窖裡清點那些從火場裡搶出來的老茶。
“沈少東家,恭喜恭喜!”第一個來的是馬掌櫃,西單“聚福祥”的老闆,手裡提著兩盒點心,“聽說您不但保住了祖業,還談成了大買賣?”)
沈知秋拱手還禮:“托馬掌櫃的福,茶莊還在,茶魂還在。以後雲南普洱到了,第一個給您留。”)
馬掌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說好說,咱們老主顧了。”)
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有老主顧,有看熱鬧的,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是上海來的茶葉商人,說是顧維鈞先生介紹來的。
杜爺來得最晚,穿著嶄新的藏藍棉袍,手裡沒轉鐵球,改提了個描金禮盒:“沈少東家,老杜來賀喜。這是二十年的雲南普洱,老茶頭了,不成敬意。”)
沈知秋接過禮盒,沉甸甸的:“杜爺太客氣了。茶館的事兒我已經讓周叔幫忙找地方了,前門大街中段,原來”瑞蚨祥“的鋪面,地段好,人流旺,您看如何?”)
杜爺的老臉笑成了一朵花:“沈少東家仁義,老杜記在心裡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上午十點,吉時到。
沈知秋親自焚香祭祖,三炷香插在父親牌位前,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見父親在笑。牌位旁邊擺著那張染血的茶票,裝在錦盒裡,像件聖物。
“父親,茶莊保住了。”沈知秋低聲說,“您放心,茶魂不會散。”)
開業儀式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舞獅,就是沈知秋親手泡了壺茶,用的是父親留下的老紫砂壺,茶葉是雲南六大茶山的新茶,一芽一葉,香氣能飄出三條街。
“各位,”沈知秋舉起茶杯,聲音不高,但茶莊裡幾十號人聽得清清楚楚,“今天裕泰祥重新開張,我沈知秋有件事要宣佈。從今往後,咱們裕泰祥不只是賣茶,還要做茶文化的傳承。我們要在雲南六大茶山建茶廠,用傳統工藝製茶,讓全世界都知道,中國的茶,是最好的茶。”)
人群裡爆發出掌聲。馬掌櫃帶頭叫好:“說得好!咱們中國的茶,就該讓全世界都知道!”)
中午時分,茶莊裡擺開了流水席。
沈知秋親自下廚,做的是茶膳——茶葉炒雞蛋、茶香排骨、普洱紅燒肉,每道菜裡都加了茶葉,清香撲鼻。老主顧們吃得讚不絕口,都說沈家少爺不但會做生意,還會做菜。
福順在一旁抹眼淚:“老爺生前最愛吃茶葉炒雞蛋,說這道菜有家的味道。要是看見今天這場面,不知道該多高興。”)
下午三點,周作人來了,穿著件嶄新的西裝,手裡提著個公文包:“知秋,上海那邊來信了。顧維鈞先生說,第一批雲南普洱已經裝船,下個月就能到天津港。這是合同副本,你看看。”)
沈知秋接過合同,仔細看了看。合同規定,雲南六大茶山未來十年的茶葉專賣權,沈家佔三成股份,顧維鈞佔四成,滙豐銀行佔三成。第一批貨是一百擔普洱,價值三萬大洋。
“周叔,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沈知秋把合同收好,“父親最後那晚,除了茶票,還留了什麼話?”)
周作人嘆了口氣,從公文包裡取出個信封:“你父親臨終前寫的,說等你回來再給你。”)
沈知秋接過信封,裡頭是張信紙,父親熟悉的字跡:
“知秋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父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茶莊可以倒,但茶魂不能散。真正的茶商,不只是賣茶,更是賣文化。中國的茶,不能只是商品,還要是文化。記住,茶性本潔,人心難測,但總有辦法的。父親絕筆。”
沈知秋看完,眼眶發熱。他小心地把信收好,像是收起了父親最後的囑託。
傍晚時分,茶莊打烊了。
沈知秋獨自坐在賬房裡,面前擺著父親留下的老茶具,還有那張重新裝裱過的茶票。茶票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但圖案更加清晰,像件藝術品。
他小心地把茶票放進個新的錦盒裡,然後鎖進了保險箱。這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他要一代代傳下去。
福順端來晚飯,是簡單的麵條和鹹菜,還有一盤茶葉炒雞蛋:“少東家,吃點吧。今天累了一天了。這是老奴做的,您嚐嚐味道對不對。”)
沈知秋接過碗,嚐了一口茶葉炒雞蛋,眼淚差點掉下來——和小時候父親做的一個味道。
“福順叔,您說父親要是還在,會滿意我今天的做法嗎?”沈知秋問。
老夥計想了想:“老爺常說,茶性本潔,人心難測,但總有辦法的。您今天保住了茶莊,還讓它發展得更好,老爺一定會高興的。以後咱們裕泰祥的茶,要賣到全世界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中國的茶,是最好的。”)
晚上八點,茶莊後院。
沈知秋和杜爺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棋盤,正在下象棋。杜爺的棋藝不錯,但沈知秋更勝一籌,已經連贏三盤。
“沈少東家,老杜服了。”杜爺嘆了口氣,“您不但保住了家業,還讓裕泰祥更上一層樓。老杜的茶館,明天就動工裝修,專門賣雲南普洱,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茶魂茶館“。”)
沈知秋笑了:“杜爺,咱們這叫不打不相識。以後北平的茶商,要團結起來,不能讓外國人欺負了。雲南的茶廠建好後,我給您留最好的茶。”)
杜爺的老眼溼潤了:“沈少東家仁義,老杜記在心裡了。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老杜雖然老了,但在北平地面上,還有幾分薄面。”)
夜裡十點,茶莊徹底安靜下來。
沈知秋獨自站在茶窖前,看著重新修葺過的建築。火後的茶窖更加堅固,牆上新刷了石灰,門口掛上了“茶魂永存”的匾額,是請北平最有名的書法家寫的,筆力遒勁。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茶莊可以倒,但茶魂不能散。現在,茶莊沒倒,茶魂更盛了。”
福順走過來,手裡端著杯熱茶:“少東家,夜深了,回屋歇著吧。明兒還要早起,雲南來的茶師到了,要商量建廠的事兒。老奴把東廂房收拾出來了,給茶師住。”)
沈知秋接過茶,喝了一口,是父親最愛的普洱,湯色紅亮,像血,但入口甘甜。
“福順叔,您說咱們以後能把茶賣到全世界嗎?”沈知秋問。
老夥計笑了:“能,肯定能。老爺生前常說,中國的茶,是世界上最好的茶。只要咱們不忘本,總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會喝咱們的茶。”)
月光下,裕泰祥的招牌閃閃發光。
茶魂不散,茶香長存。
沈知秋最後看了一眼茶窖,轉身回屋。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雲南的茶廠、北平的生意、還有父親未竟的心願。
但他知道,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茶莊在,茶魂在,父親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