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票風云:北平1935_第1章 血茶票
第1章 血茶票
臘月的北平,風像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裡鑽。
裕泰祥茶莊的門板剛卸下,沈知秋就瞧見了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人影。那人站在對街的雪地裡,氈帽壓得低低的,手裡攥著個藍布包袱,像尊石獅子似的動也不動。
“少東家,外頭冷,您回里頭暖和著。”老夥計福順端著銅手爐過來,爐蓋上的雕花已經磨得發亮,“這大清早的,怕是又是個討債的。”)
沈知秋沒應聲。他今年二十有七,眉目生得極好,只是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像是被這三年來的變故一刀刀刻上去的。父親沈明遠暴斃那日,他正在天津衛收賬,回來時只見到了一口黑漆棺材。
“福順叔,您說父親臨終前,可有什麼交代?”沈知秋接過手爐,銅器冰涼,根本暖不了人。
老夥計嘆了口氣:“老爺最後那幾日,天天在賬房裡待到後半夜。有天我送茶進去,聽見他在打電話,說什麼“茶票不能落在外人手裡”,還提到了齋藤株式會社......”
街對面的人影忽然動了。那人穿過馬路,鞋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沈知秋這才看清,來人四十出頭,左臉頰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像條蜈蚣。
“沈少東家?”疤臉男人拱了拱手,聲音沙啞,“鄙人姓杜,道上的朋友給面子,叫一聲杜爺。”)
沈知秋心裡咯噔一下。杜爺,青幫在北平的財神爺,專門放印子錢的。父親生前最忌諱和這些人打交道。
“杜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杜爺咧嘴一笑,刀疤扭曲得像條活蜈蚣:“好說。三個月前,令尊在我這兒押了張茶票,借了五千大洋。如今期限到了,連本帶利,七千三百二十塊。”)
福順手裡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沈知秋眼前發黑。五千大洋!裕泰祥現在賬面上連五百都湊不出來。去年日本人在東北搞事,茶葉銷路斷了七成,茶莊早就入不敷出了。
“杜爺怕是弄錯了,家父生前最恨賭錢......”
“錯不了。”杜爺解開藍布包袱,裡頭是張泛黃的紙,“令尊按了手印的,您瞧瞧?”)
沈知秋接過一看,確實是父親的字跡,只是那簽名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著寫的。茶票上印著“雲南普洱,七子餅茶,共計一百擔”,落款處有一抹暗紅,像是血跡。
“杜爺容我些時日......”)
“三日。”杜爺豎起三根手指,“三日後,齋藤先生請我去日本俱樂部喝茶。聽說他對裕泰祥的老茶窖很感興趣。”)
疤臉男人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令尊死前那晚,有人看見他去了日本俱樂部。出來時是被人抬著的,嘴裡還念著“茶票不能給”......”)
沈知秋攥緊了那張茶票。父親不是病死的,是被人逼死的。
杜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沈知秋才發現茶票背面還有字,是用血寫的,已經發黑了:“小壺春,第三塊磚......”
“福順叔,小壺春是什麼地方?”
老夥計臉色煞白:“前門外的茶館,老爺年輕時常去。只是去年換了東家,聽說......聽說是日本人的產業。”)
沈知秋把茶票揣進懷裡。風更大了,吹得茶莊門口的對聯嘩嘩響。上聯“茶香四海”,下聯“票匯九州”,橫批“裕泰祥”三個字已經掉漆,像是被歲月啃噬過的骨頭。
“備車,去小壺春。”沈知秋整了整棉袍,“我倒要看看,父親到底給我留了什麼東西。”)
福順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口氣:“少東家,您可知道,如今這北平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冤魂。”)
沈知秋沒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父親站在茶莊門口,用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他。
小壺春茶館在前門外大柵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兩盞日式燈籠。沈知秋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子奇怪的香味,不像是茶香,倒像是醫院裡的來蘇水。
跑堂的點頭哈腰:“先生幾位?”
“找人。”沈知秋掏出那張茶票,“第三塊磚。”)
跑堂的臉色變了,引著他上了三樓最裡間。推開門,裡頭坐著個穿西裝的日本人,正在泡茶。茶湯是紅的,像是血。
“沈桑?”日本人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叫齋藤。令尊生前,常和我喝茶。”)
沈知秋的拳頭攥緊了。就是這個人,逼得父親走投無路。
齋藤推過來一個信封:“令尊臨終前,託我轉交給你的。說如果你來找,就給你。”)
沈知秋拆開信封,裡頭只有半張賬冊,上面記著一串數字:“1934.12.15,雲南,普洱,一百擔,收貨人:齋藤株式會社......”
“這是什麼意思?”
齋藤笑了:“意思是,沈桑,你父親欠我的,不止七千三百二十塊大洋。他還欠我一百擔普洱茶,按現在的市價,值兩萬大洋。”
沈知秋如墜冰窟。
齋藤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三天後,日本俱樂部有場拍賣會。你父親的茶票,會在那裡拍賣。如果你能拍下,債務一筆勾銷。如果拍不下......”)
日本人推過來一把鑰匙:“裕泰祥的茶窖,我很喜歡。那裡頭,有我想要的東西。”)
沈知秋盯著那把鑰匙,忽然明白了。父親不是欠債,是發現了齋藤的陰謀。那張茶票,是父親用命保下來的證據。
“我要是不答應呢?”
齋藤的笑容消失了:“那杜爺的人,今晚就會去你家的茶窖。聽說,他們最擅長讓人“意外死亡”。”)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沈知秋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茶性本潔,但人心難測。知秋啊,記住,有時候,一張茶票,比槍炮更有用。”)
他攥緊了那張染血的茶票,指節發白。三天,他只有三天時間,要查清父親的死因,保住祖業,還要對付一個日本商人和整個青幫。
北平的天,黑得真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