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駙馬為何這樣:誰是憨憨_第九章 李纓
李纓×姚從敘
夜幕漸起,京城燈火依舊,唯獨月亮縮著頭,不肯自陰雲後顯出真容,多施捨給世人幾分光彩。
「遲遲,遲遲!」我提著燈自小花園走回住處,牆根暗處有人輕聲喚我的名字,我聽出那是阿杳,於是加快了腳步走過去。
「等急了吧?」我笑著掏出油紙包給她,阿杳興高采烈地開啟,裡面是兩塊層層疊疊的糖酥餅,餅皮中間印著紅花。
阿杳呆看了半晌,我催她:「快吃呀!你不是盼了好久了嗎?」
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連碎餅渣也一點一點地捏進嘴裡。
「就這麼好吃?」我實在不明白糖酥餅的特別之處,阿杳卻很認真:「就衝一年只能吃一次,糖酥餅也比別的糕餅好吃。」
我實在沒法反駁。
是了,若不是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我們是無福與糖酥餅見面的。
今天是五月廿三,是長公主府裡最神秘又奇怪的日子。
自我三年前進府當差起,這個日子就是所有人諱莫如深的秘密。如我和阿杳這般新進府的小丫頭沒資格知道,有資歷的姑姑姐姐不想別人知道,所以天長日久,也就沒人去細究,只當它是個忌諱。
可是這忌諱又連帶著許多異常,就如糖酥餅,除了五月廿三之外,其餘時候絕不會採買或製作,甚至連提也不許提,尤其是不能在長公主面前提。但只要到了五月廿三,不僅掌事姑姑會去採買,長公主還會親自把酥餅賞給我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侍女,三年中從無例外。
我倒是很無所謂的,因為我自小也不怎麼喜歡吃糖,但對阿杳這個無糖不歡的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大酷刑,所以每每到了五月廿三這天,我都會把得到的賞送給她。
我們靠在假山後望天,阿杳突然嘆氣:「要是我也能做近身侍女就好了,這樣就有四個酥餅吃了。」
其實論資質,阿杳與我並沒什麼差別,何況我們是一同入府,學的事務也一樣。
唯獨「阿杳」這個名字犯了忌諱。星若姑姑來選人時,一聽到她的名字便嘆了聲氣,擺擺手安排她去小花園做灑掃,從此就與正院無緣了。
「其實吃太多糖酥餅也不好的。」我絞盡腦汁胡編,「吃太多……會死的。」
「真的啊?」阿杳震驚,「那我還是不要吃四個了,吃兩個還能多活幾年,等著以後再吃。」
她一向是個沒心沒肺的,才不會去追究什麼真假。
入夜時,司和姐姐突然摸黑來喚我:「遲遲,遲遲,快醒醒!正院急著用人,快隨我來!」
我躡手躡腳出門。一路上有些冷,風吹得小燈籠搖搖晃晃,我咬著牙,小心地問:「姐姐可知道是什麼事嗎?」
「是長公主貪杯……」司和沒說完,只搖了搖頭,「真是冤孽。」
我不大懂冤孽是什麼意思,更不懂為什麼長公主會與這樣的詞扯上關係,只是心裡隱隱覺得或許與今天這個日子有關。
正院燈火通明,進了屋子,我才知道司和的措辭已經十分謹慎:此刻的長公主已然不能用貪杯來形容了,那醉成一團的樣子,不由得讓我想起阿孃經常用來罵爹的那個詞——爛醉如泥。
這位天下間最尊貴威嚴的女子,此刻正抱著一柄劍,軟癱在地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骨。
我們四個小侍女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她抬到榻上,卻始終無人敢動她懷裡的劍。
星若姑姑的臉白了又黑,終於走上前來,打算親自抽走那柄劍桿。
可當她的手觸碰到邊緣的一瞬間,長公主突然尖叫起來:「不要碰它!」
緊接著,又是她壓抑的哭腔:「你們誰也不能帶走它,它永遠都留在這兒了。」
司和適時地把我們所有人都清出門去,只留下星若姑姑和長公主。
「今夜之事,都不許洩露半分。」司和站在門前,格外嚴肅地訓話。
待眾人齊聲應答後,她抬手指向我:「遲遲留下與我一同守夜,其他人都先回吧。」
此時守夜就意味著更多的秘密和責任,顯然大家都不想知道太多,怕姑姑們更加嚴厲地對待——確保你致死都能守護主子的秘密。
我已經習慣了在門前做一個又聾又瞎的人,只是今晚的長公主似乎格外不同。
隔著門簾,我還是能聽到她壓抑又絕望的哭聲:「我說了謊,是我對不起他,我做了全天下最違心的人,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星若姑姑的聲音緊隨其後:「不是殿下的錯,無論殿下那日說了什麼,他都會死的。我們已經救不了他了。」
斷續的嗚咽中,長公主似乎在喃喃自語:「我愛他,我怎麼可能不愛他,從一開始……」
蟲鳴聲漸漸蓋過了她們的交談。這似乎是格外漫長的一夜,漫長到第二天長公主出門上朝時全無半分昨日的影子。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脫胎換骨的魔力,只覺得奇怪——一個人怎麼可以突然從傷心中脫離呢?爹死的時候阿孃傷心了那麼久,是因為阿孃不懂如何不傷心嗎?
其中的秘訣就是長公主所說的「愛」嗎?
我問阿杳:「愛是什麼呢?」
「愛?」阿杳卷著狗尾巴草,「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聽說長公主曾經愛過一個人。」
阿杳看看左右無人,這才湊到我耳邊:「聽說那人是一個逆賊呢!」
我仔細想了想,說:「可是這幾年也從沒聽說過有什麼逆賊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阿杳聳聳肩,「我是聽護院小六說的,小六聽他師父說的,他師父可是宮裡的親衛軍呢。」
回想起昨天長公主的話,我竟覺得阿杳說的極可能是真的。這念頭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我卻無處再說了。
直到冬月裡的一天,我在書房拾到一支沒刻完的玉簪,簪頭上隱隱約約是一個「纓」字。
我知道長公主的閨名是「纓」,所以直覺是她遺失的東西。可當我把簪交到她面前時,她的手竟忍不住地顫抖起來,我甚至懷疑她會失手把它跌碎。
「下去吧,我要陪它待一會兒。」過了許久,長公主輕聲說。
陪它?我再一次看向玉簪,默默地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