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春_第7章 她盯着我

她盯著我。

然後忽然笑了。

「因為我恨你。」

她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你知道我看見你第一眼在想什麼嗎?在想——你要是死在我肚子裡就好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個夜晚，他把我按在地上的那個夜晚。我求過，我哭過，我喊過，但沒人來救我。」

「然後呢?然後我就有了你。有了你這個——活著的證據。」

她猛地抬頭，盯著我。

眼睛裡閃著瘋癲的光。

「你要是死了，我就能當那一切沒發生過。可你活著，你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越來越像他。」

「所以我要讓你也嚐嚐，嚐嚐那種逃不掉、沒人救的滋味。」

她的笑聲在小屋裡迴盪。

多奇怪。

十個月的血脈交融，一道臍帶連過生死。

都說骨血相親，是斬不斷的天理。

可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道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從來不是什麼「女兒」。

我是她屈辱的證明，是她永遠抹不掉的罪證，是她恨極了卻甩不掉的影子。

真相就這樣攤在眼前。

我忽然覺得很冷。

她恨我。

從第一眼看見我，就恨我。

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我活著。

活著，就是原罪。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個小小的我，縮在柴房的草堆裡，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有個沒有臉的女人，溫柔地撫摸我。

她說她是我的娘，她說她會一直陪著我。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甜的夢。

可夢醒了，柴房還是那個柴房，冷風還是那個冷風。

從今以後——

不做了。

19

我離府前，沈玉宸帶人攔下了我。

他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手裡都握著棍棒。

他歪著頭看我，臉上滿是扭曲的恨意。

「你把我害成這樣，還想安然離開?」

我轉身就跑。

身後腳步轟然響起，箭矢從耳畔呼嘯而過。

有人在喊:「堵住角門!」

有人在追。

我拐過一道彎，迎面撞上一個人——侯爺。

他就站在迴廊盡頭，負手而立，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

沈玉宸追了上來。

他撲通跪在侯爺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不能讓她走!她知道得太多了!她會說出去的!她活著就是個禍害!」

侯爺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眼神越來越冷。

冷得像刀。

那裡面有刀意。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

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枚小小的霧雷珠——

用盡全力，砸在地上。

「砰——!」

濃煙如墨，轟然炸開。

遮天蔽日，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鑽進煙霧裡，身後傳來咳嗽聲、咒罵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我沒有回頭。

只是拼命跑。

最後，我終於聽不到追兵的聲音了。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可當我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沒有任何屋簷遮擋的天空時，我忽然笑了。

我終於逃出來了——

逃出了那個吃了我十八年的地方。

20

多日後，侯府迎來了它的終局。

昔日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沈家，因結黨營私、依附二皇子謀逆，被連根拔起。

有人說，抄家時柳婉清瘋了。

她披頭散髮，從後院衝進祠堂，將燈油潑在那些她跪拜了半生的牌位上，一把火點燃了自己。

火光沖天，癲狂的大笑在火舌間撕扯，一聲比一聲尖厲。

「燒得好!燒了這吃人的牢籠!」

「沈嚴!你裝了一輩子清高，最後還不是死在這灘爛泥裡!」

「你們罵我?但你們誰是乾淨的?這侯府上下，哪一個不是披著人皮的鬼!」

火舌吞沒了最後一聲嘶喊。

柳婉清死了。

死在她經營半生的祠堂裡，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間，死在滿城百姓的唾沫星子裡。

三日後，西市刑場。

我擠在人群裡，冷眼看著高臺上那兩個被五花大綁的身影。

沈嚴。

沈玉宸。

昔日的侯爺與嫡子，今日的階下囚。

因謀逆大罪，被判凌遲。

——千刀萬剮。

日頭正毒，劊子手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腱子肉。

刀架上的刀具一字排開，雪亮晃眼，在日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沈玉宸已經軟成一灘爛泥。

他被剝去衣服，雙腿間空空蕩蕩，醜陋的疤痕像蜈蚣一樣爬滿腿根。

圍觀的人群裡爆發出鬨笑:

「喲，這少爺怎麼下面空落落的?」

手起刀落，沈玉宸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嘴唇翕動。

沈嚴跪在一旁，始終沒有出聲。

劊子手的刀落下去時，他終於悶哼了一聲，肩膀劇烈一顫。

日頭西斜時，一切都結束了。

兩具??肉模糊的屍首被草蓆一卷，扔上板車，不知要拉到哪處亂葬崗。

上一世，沈家賭贏了。

他們押的二皇子，最後扶搖直上，坐穩了東宮。

侯府雞犬升天，沈玉宸承襲爵位，柳婉清成了人人稱頌的太夫人。

而我，連屍骨都爛在了荒郊野外。

但這一世——

他們把命押錯了。

沒人知道，那些悄然出現在太子案頭的密信從何而來。

沒人知道，那些關於二皇子結黨營私、貪墨軍餉、私通邊將的證據，是誰一點點蒐集、一點點遞出去的。

沒人知道，沈家覆滅的這把火，從始至終——

都是我親手點的。

前世，我是沈玉宸房裡最卑賤的通房，卻也是他最順手的「筆」

。

他懶，懶得看賬，懶得回帖，懶得整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