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春_第4章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攀着一個低賤的男人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攀著一個低賤的男人。
侯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從鐵青,逐漸變成慘白。
10
王大力慌亂地從蒲團上滾了下來。
柳婉清卻仍未清醒。
她眼神渙散,面若桃李。
唇邊掛著一絲恍惚的笑意。
茫然四顧。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
像初生的、尚未開智的幼獸,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爬向王大力。
她聲音沙啞地喚著:
「別走......」
王大力抬頭,正對上柳婉清那張脂粉狼藉的臉。
他瞳孔驟縮,喊道:
「怎、怎麼會是你?!」
他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
「奴才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夫人!」
賓客們急急別過臉去。
有人低頭看靴尖,有人假意咳嗽,有人扯著身旁人的袖子往後退。
可那臉上——
分明是壓不住的驚駭,按捺不住的興奮。
侯爺一把扯過身旁僕婦手裡的斗篷,劈頭蓋臉罩在柳婉清身上。
他轉過身,聲音低沉。
「這是我們的家事。諸位,先請回吧。」
眾人忙不迭地退去。
腳步慌亂,卻個個豎著耳朵。
所有人都知道——
這件事瞞不住的。
明日,後日,不出三日,就會成為京城最下作的豔談。
侯府百年清譽,柳婉清的賢良名聲——
全都會化為泡影。
侯爺舉起一盆冷水,劈面澆了上去。
柳婉清渾身一激靈,像溺水之人猛然掙出水面。
她劇烈喘息著,??膛起伏,水珠順著散亂的鬢髮滴落。
眼神從迷茫到清明——
清明到足以看清眼前是誰。
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侯爺一腳踹向王大力。
那爛泥般的男人哀嚎著滾到她腳邊,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柳婉清。」
侯爺一字一頓,聲音冰冷。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柳婉清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王大力,越過滿地狼藉——
與我撞了個滿懷。
我提著水桶,站在救火隊伍的邊緣。
碎髮垂落,遮住半邊眉眼。
柳婉清尚未開口,沈玉宸忽然跌跌撞撞衝進來,撲跪在侯爺腳邊。
「爹!娘一定是被陷害的!一定是有人......有人要害她!」
11
他終於來了。
這場戲的角兒,總算到齊了。
沈玉宸撲跪在侯爺腳邊,聲音嘶啞:
「爹!您不能這樣對娘——」
「娘出自姑蘇柳氏,是百年清貴的名門閨秀!當年多少公侯求娶,爹您是親自登門多次才把娘迎進門的!」
柳婉清跪在一旁,垂著眼。
可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沈玉宸渾然不覺,繼續說:
「孃的親姐姐是宮裡的淑貴妃!自娘嫁入侯府,侯府便和柳家綁在了一條船上——」
「這些年,侯府能在二皇子跟前說得上話,能在奪嫡的風浪裡站住腳——靠的是誰?靠的是娘!靠的是柳家!」
「爹,您心裡清楚,柳家不倒,侯府才能不倒!」
柳婉清猛地抬頭。
「玉宸!閉嘴!」
沈玉宸一愣,回頭看她。
柳婉清已經站起身,走到侯爺面前。
跪下。
脊背挺得筆直。
「侯爺,我若要與人私通,選何時不行,選何地不行——非要選在賓客滿堂的壽宴?」
「我確有棋差一著,遭人算計。」
「如今體面盡失,名聲已毀。有無隱情,已無人願聽。」
她頓了頓。
「我自請落髮,擇一處遠庵,青燈古佛,終了此生。」
沒有哭訴。
沒有拉扯。
甚至沒有哀求。
寥寥數語,將二十載賢德、半生心血,一併輕輕放下。
我站在暗處,心中冷笑。
——不愧是她。
以退為進,以柔克剛。
若侯爺稍有惻隱,這便是她的生路。
沈玉宸猛地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臂,聲音都在抖:
「娘!你瘋了?!青燈古佛——你這是不要兒子了?!」
柳婉清抬眼看他,只低低一句:
「玉宸,此事與你無關。」
他哪裡聽得進去。
他猛地轉身,衝向王大力。
「都是你——是你這狗奴才害了我娘!」
他一拳拳砸下去。
砸在王大力臉上、頭上、身上。
王大力刀豬般慘叫,血沫飛濺,染紅了沈玉宸的手,染紅了他的衣襟。
侯爺正要喝止——
卻忽然一頓。
他的視線凝在沈玉宸側仰的面龐上。
燈火搖曳。
那張因激憤而扭曲、沾了血跡、青筋暴起的面容——
與王大力那張被揍得鼻青臉腫、正張嘴慘呼的臉。
在某一個瞬間。
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隱隱的......相似。
12
柳婉清皺了皺眉。
她察覺到了。
察覺到了那道落在沈玉宸臉上的、過於長久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企圖擋在沈玉宸身前。
「侯爺......」
話音未落。
侯爺一掌將她推開。
她踉蹌撞上桌角,脊背發出沉悶的聲響。
侯爺已經走向沈玉宸。
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臉。
「爹......爹?」沈玉宸懵了,下頜骨被捏得生疼,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您幹什麼?」
侯爺沒有答。
他的視線在沈玉宸臉上細細剮過——眉眼、鼻樑、下頜。
再將那顆頭顱粗暴地擰向王大力的方向。
一遍。
又一遍。
燈火明滅,將兩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其實他們長得並不是很像。
氣質更是大相徑庭。
一個金尊玉貴養大,眉眼裡都是驕矜。
一個粗鄙猥瑣,縮在地上像一團爛泥。
可我上一世就發現了。
沈玉宸發怒時毆打我的樣子——
猙獰。
瘋狂。
眼裡那種從骨血裡滲出來的、壓不住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