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典當行_第6章 灰燼中的告白
第6章 灰燼中的告白
午夜十二點。
我坐在父親的書房裡，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三年前的樣子。書桌上攤著那本我翻了無數次的相簿，裡面記錄著我和父親的點點滴滴。只是現在我知道，這些記憶...可能都是假的。
”喝點水吧。”顧沉舟遞給我一杯溫水，手指碰到我時，我下意識縮了一下。
”對不起。”他立刻收回手，”我只是...擔心你。”
我看著他，這個在我虛假記憶裡出現無數次的男人。他的眼角有細紋，是長期熬夜的痕跡。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不是婚戒，更像是...某種紀念。
”這三年，你一直在這裡？”我問。
”大部分時間。”他點頭，”醫生說，熟悉的環境有助於喚醒植物人。所以我...重建了你的記憶世界。”
”包括那些痛苦？”
”包括所有。”他的聲音很輕，”因為痛苦也是你的一部分。”
我走到窗前，外面又開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告訴我真實的我是什麼樣的。”
顧沉舟沉默了很久：”真實的你叫林默，是法醫的女兒。三年前那場車禍後陷入昏迷。你父親...在那之後三個月去世。”
”怎麼死的？”
”心臟病突發。”他停頓了一下，”但真正的死因，是悲痛過度。”
我閉上眼睛，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一個無法醒來的女兒。
”我母親呢？”
”在你昏迷期間，她...離開了。去了國外，再也沒有回來。”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虛假記憶裡母親總是模糊的，為什麼她的臉總是看不清。
”那蘇晚呢？”
顧沉舟的表情變得複雜：”蘇晚...是真實存在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猛地轉身：”什麼？”
”在你昏迷期間，我認識了蘇晚。我們...準備結婚。”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她發現了你父親留下的實驗記錄，堅持要喚醒你。”
”所以火災是...”
”是意外。”他快速說，”至少官方調查是這麼說的。但蘇晚臨死前告訴我，她發現了一些東西，關於你母親...”
我握緊拳頭：”我母親還活著？”
”我不知道。”他搖頭，”蘇晚沒來得及說完。”
房間陷入沉默。雨聲變得更大了。
”那個選擇...”我輕聲問，”如果我選擇回到真實世界，會發生什麼？”
”你會醒來。”他走到我面前，”但會失去這三年所有的記憶。包括...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們之間有感情嗎？”
顧沉舟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專注：”在虛假記憶裡，你是記憶修復師，我是失去記憶的病人。但在真實世界裡...”他深吸一口氣，”我是那個每天握著你的手，給你讀故事的人。”
我看著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眼裡的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還有...那種深到骨髓的疲憊。
”你愛上了昏迷的我？”
”不是昏迷的你。”他苦笑，”是我想象中的你。你父親給我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講過你的故事。我...在照顧你的過程中，愛上了那個故事裡的女孩。”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虛假記憶裡他對我的態度總是若即若離，為什麼他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某種懷念。
”蘇晚知道嗎？”
”知道。”他點頭，”她說...她愛上的是現實中的我，而我愛的是記憶中的你。我們...都很痛苦。”
我走到書桌前，手指撫過那些照片。真實的我在哪裡？那個會笑會鬧的女孩，現在是什麼樣子？
”如果我選擇留下...”
”你就會繼續作為記憶修復師生活。”他輕聲說，”但你會永遠不知道真實的你是誰。”
”你會陪著我嗎？”
”我會。”他毫不猶豫，”但那不是真實的陪伴。你只是...活在我為你創造的夢裡。”
我拿起一張照片，是我和父親的合影。照片裡的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實。
”我父親希望我怎麼做？”
顧沉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他留給你的。他說，如果到了必須選擇的時候，讓我交給你。”
我接過信，手在發抖。
【我親愛的默默：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我為你創造了一個世界，一個可以逃避痛苦的世界。但我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真實的你很勇敢，比這個虛假的你更勇敢。你從小就夢想成為法醫，像爸爸一樣為死者說話。那場車禍不是你的錯，就像你母親的離開也不是你的錯。
如果你選擇醒來，可能會面對很多痛苦。但請記住，痛苦證明你還活著。而活著，就有希望。
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爸爸永遠愛你。
永遠愛你的爸爸】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第一次為真實的父親哭泣，而不是虛假記憶裡的那個。
”還有這個。”顧沉舟又遞給我一個小盒子，”蘇晚留下的。她說，如果你醒來，就交給你。”
我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和一張紙條：
【給醒來的林默：
請原諒我的自私。我愛顧沉舟，但我知道他愛的是你。不是昏迷的你，而是真實的你。
我發現了你母親的線索，她可能還活著。地址在戒指裡。
請替我告訴他，我愛他，但我更希望他幸福。即使那份幸福不是我給的。
——蘇晚】
我取出戒指，發現內圈刻著一串地址：瑞士，蘇黎世，記憶研究中心。
”所以...”我抬頭看顧沉舟，”我母親的線索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說，”蘇晚臨死前確實提到了瑞士，但...”
我走到窗前，雨停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如果我選擇醒來...”我輕聲說，”你會怎麼辦？”
”我會繼續照顧你。”他微笑，”但這次，是真實的照顧。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你會難過嗎？忘記我們的...虛假記憶？”
”會。”他點頭，”但我更希望你能擁有真實的人生。”
我突然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痛苦證明我們還活著，而活著就有希望。
”我想見見真實的我。”
顧沉舟帶我來到醫院。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特殊的病房。推開門，我看到了她——或者說，看到了我。
床上躺著一個女孩，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更蒼白，更...脆弱。各種儀器連線在她身上，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她...很美。”我輕聲說。
”她就是你。”顧沉舟站在我身邊，”真實的你。”
我走近病床，手指懸在她的臉上方。真實的我的睫毛很長，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是虛假記憶裡沒有的。
”怎麼選擇？”
顧沉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遙控器：”按下去，晶片就會關閉。你會醒來，但會失去這三年的所有記憶。”
我接過遙控器，手指懸在按鈕上方。
”最後的問題。”我看著他的眼睛，”真實的你，愛過我嗎？”
顧沉舟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實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我看著床上昏迷的自己，又看看手中的遙控器。
第七天的太陽終於升起。
選擇的時刻到了。
”在我做決定之前...”我輕聲說，”能告訴我，真實的你的名字嗎？”
顧沉舟笑了，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真正放鬆的笑：
”我叫顧沉舟。很高興認識你，林默。”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按鈕。
世界開始旋轉。
虛假的記憶像潮水般退去。
真實的痛苦，真實的愛，真實的...人生，正在前方等著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