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死痘_第四章 有人覺得醫生對生死冷漠無情

有人覺得醫生對生死冷漠無情,其實那是一種自我保護。面對富有挑戰性的局面,義無反顧地衝上去,才是最大的惻隱和悲憫。

我決定去找院長,想商量把這個手術的任務交給我。剛進院長辦公室,令我驚訝的是,我看到夏蘇南正在同院長竊竊私語。他們兩個人見到我進來了,馬上停止了交談。

「小南,你怎麼在這裡?」我不解地揚起眉毛。

「薛醫生,你找我有事?」院長咳嗽了一聲。

我說明來意。院長不緊不慢地坐了下去:「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目前的最需要的是休息。你別辯解,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聽了院長的話,我有些沮喪,無意中卻發現院長那把豪華的旋轉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簡陋的木質座椅。

「院長,您的椅子……」心中鬱悶,我帶著有點故意的情緒開口詢問,「出了什麼問題?」

院長愣了一下,藉口出去辦事,板著臉走出了辦公室。

「你真是個死腦筋。」夏蘇南對著我發起了牢騷,「對領導這樣不恭敬,沒你的好果子吃。」

「別光指責我,你跑到哪裡去了?」我瞪了她一眼,「至少該提前給我打個招呼吧?」

「老闆娘去世了,我當然要負責處理後事。」夏蘇南坐在院長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老闆授權給我,這是多麼大的信任,我得把握住機會。」

「你們老闆怎麼想的?自己的妻子死了還不回來?」

夏蘇南聳聳肩:「確實有點怪,不過我也不方便打聽原因。」

「我記得你和方雨的關係不錯,對她的死你有什麼看法?」我不無諷刺地問。

「關係再好她也是我的老闆娘,不是朋友。」夏蘇南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想要在公司裡坐牢位置,少一點好奇心是關鍵。」

在我印象中,這種情況夏蘇南以前從未提起,「你們公司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沒有。老闆只是很不願意提及祖先,更忌諱追溯公司的歷史。」

說這話時,夏蘇南的表情,讓我有點看不懂。老字號的店鋪會對此諱莫如深?難以理解。

椅子為什麼會爆炸?這是縈繞在我心頭很久的問題。被院長勒令回家休息後,總算有了時間和精力。

我在搜尋引擎上輸入「椅子爆炸」四個字,敲下回車,居然顯示了數百條相關資訊。

傷者男女老少都有,椅子的款式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都是那種帶有金屬桿,可以升降的氣壓旋轉椅。

彙總各方訊息,得出一個結論:肇事的椅子絕大多數都是三無劣質產品,生產者為了節省成本,在氣壓缸和氣壓桿的選材上以次充好,裡邊的壓縮氣體也不是穩定性較好的氮氣,而以空氣取代。這樣使用時間一久,就可能因為裂縫而爆炸,尤其在溫度偏高的夏天,更易出事。

這麼看來夏蘇南所言非虛,獅魂傢俱公司的產品向來以質量可靠著稱,沒理由為了蠅頭小利而砸了自己的招牌。可我轉念一想,家裡的那把椅子,是一個月前夏蘇南帶回來的,她總不至於弄到假貨……難道她和椅子爆炸有什麼關聯?

煩躁的情緒讓我坐立不安。

從醫院分別後,夏蘇南又杳無音訊,我想問個究竟也無法實現。

開啟手機刷本地新聞,果然看到關於椅子的新聞報道:據剛剛收到的訊息,一個半小時之前,本市某貿易公司的椅子發生爆炸,造成一死一傷。近日以來,椅子爆炸事故接連發生,給市民造成了相當恐慌,有關部門正在全力調查偽劣產品的來源。在此呼籲廣大市民,在購買氣壓旋轉椅時,務必購買正規廠家的產品。」

畫面一轉,夏蘇南的形象出現手機螢幕上,她眼圈發紅地對著鏡頭描述獅魂公司在這場風波中遭受的嚴重損失,提及偽劣產品時,她變得怒髮衝冠,聲嘶力竭的批判和譴責。

真夠賣力的,她哪怕對我有一半重視就好了。不過我覺得情有可原,公司萬一倒閉,她這些年的心血皆會付諸東流。

從高中成為同學後,我就知道她心高氣傲,總想成為眾人的焦點和仰慕物件。和這種姑娘在一起,就意味著我要放棄部分自我,但沒辦法,這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回憶起以往的點點滴滴,心中既甜蜜又苦澀,二者匯合起來,轉化成了擔憂。

我走進臥室,掀開床墊,下邊有一本破舊的線狀書。我發現最近夏蘇南一直在偷偷摸摸地讀這本書。很多次,好奇心曾促使我想要一睹為快,但最後我都忍住了,還是要尊重一下別人的隱私。

但現在形勢所迫,我也顧及不了許多。我把書捧在手裡,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

原來這是一本似宗譜又似傳記的書,上邊詳細地記載了夏蘇南的老闆,穆立人家族的事蹟。完稿於光緒二十年,距今足有一百多年。文體是近代文言文,理解起來倒不太費力。

書內記載的第一位人物,是明末名叫穆逢春的一名商人,那時這座城市還是個小縣城。

他是木匠出身,因為頭腦靈活,積攢夠本錢,招攬了一批匠人在身邊,壟斷了縣城的木器生意,家境逐漸富庶,五十歲那年,成為了富甲一方的財主。

就是在這年,他遇到了一名異人,兩人交談後,穆逢春開始了閉門不出的生涯,命人在庭院裡造了個大水池,灌滿米酒,裸身入內暢遊,然後躺在烤好的全羊野豬上打滾,弄得渾身油膩。

他留下幾個身材壯碩的僕人差遣,把妻子兒女全都趕到了別宅居住,如此折騰了兩年多,他叫來了自己的兒子,交待了幾句話後,一命嗚呼。

他的兒子穆仁念,開始還兢兢業業地經商,但到了五十歲那年,又重蹈父親的覆轍,搬進酒池所在的宅邸,沒到半年就駕鶴西去。

接下來的幾代也大抵如此,只是折騰的時間長短不同。光緒十五年,那棟宅邸毀於大火,這一系列荒唐的舉動才算結束,記載也就此中斷。

穆氏家族不知出於何種動機,居然把祖先這些荒誕的行為詳盡的記載了下來,字裡行間還流露出一種洋洋自得的意味。我難以理解。

書的最後一頁上是一首詩和一幅畫。

詩云:「父為子拭面,子為父浴足。密蠟享棺槨,子孫受福祿。」

旁邊有條註釋,這首詩是異人送給穆逢春的批語。

那幅畫則是一個猙獰的獅頭,眼神兇惡,青面獠牙。它和獅魂公司的商標圖案完全一致,原來穆立人是沿用了祖先的創意。

我把書放回原處,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心中有一種非常古怪的熟悉感:書裡的某個內容,似乎在何時何地聽某人講過,然而就是毫無頭緒。

我覺得臉上發癢,以為是隻飛蟲,隨手一拍,觸感不對,睜眼才發現原來是隻指肚大小的蟑螂。深黃色的液體在掌心蔓延,極度的厭惡感讓我坐立難安,決定去醫院看看。

示意護士長關好病房的門,我扭亮手電,強光照在女孩的臉上,那張原本清瘦秀氣的面孔,此時已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她尚有神智,被強光刺激,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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