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死痘_第六章 我來到海邊的山崖
我來到海邊的山崖,在一棵松樹的邊上挖了幾下,惡臭從黑色的泥土中洶湧而出。這是夏蘇南的貓的安葬之處,沒想到腐爛的如此之快。我強忍住胃部的不適,把貓裝進塑膠袋密封起來,驅車直奔省城。
下午三點半,我叩響了昔日恩師的家門。
教授弄清了我的來意,帶上老花鏡粗略看了下貓的屍體,一言不發地接過去,走進了書房。我瞭解他的脾氣,老老實實地坐在客廳裡等候。
「你對它沒有印象倒也正常。」教授語調呆板,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精神矍鑠,「說實話,我都沒想到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見到這種細菌。」
「它到底是什麼細菌?」我迫不及待地問。
教授垂下眼皮,神色怪異地吐出了兩個字:「麻風。」
麻風?
我感到渾身發冷。磺胺問世之前,麻風甚至比鼠疫更令人恐懼。鼠疫會讓患者在極短的時間內死去,而麻風卻是一把鈍刀,慢慢地折磨患者。
「這種細菌和麻風桿菌的形態截然不同,患者的臨床表現也不符合麻風病的常見形態,您會不會……」後半截話我沒有說出口。
「弄錯?」教授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我絕不會弄錯。這種細菌我在四十多年前見過一次,但足以使我終身難忘。」
「它有什麼特別之處?」
「麻風病可以分為三種,在這三種之外還有一些特異的病例。因為特異,所以無法進行分類,它就是其中之一。你不用驚惶,它除了罕見之外,在致命程度上與其它的麻風桿菌比較類似,現有的治療麻風病的藥物同樣可以將它根除。」教授落寞地笑笑,「說得直接點,它是一種早該被時代淘汰的細菌。」
我納悶地打量著教授,這種暗藏矛盾的話語,怎麼可能會出自這位向來以冷靜理性著稱的老人之口?
「等你活到我這把歲數就會明白。」教授解釋道,「原因往往比結果更加恐怖,另外我還在貓的屍體裡發現了一種更不尋常的東西……屍蠟。」
八
返回市內的途中,我查到了院長遺書中交待的製造廠的位置。
看看錶,將近凌晨兩點。車窗外夜色漆黑,星月無光。考慮到那個地方很偏僻,我在想要不要白天再去,但是方雨被掏空的屍體時不時會浮現在我眼前,我咬了咬牙,認為馬不停蹄比較妥當。
半小時後,我抵達了目的地。
說是製造廠,實際上是一排平房。四周的荒野幽暗靜寂,我來到最大的一間房子前,想必這就是廠房。我緩緩地推開門……一個碩大的獅頭出現在眼前!我手一鬆,手機險些落地,晃動的光線下獅頭更顯得猙獰可怖。
我退了幾步,定睛看去,原來是一個印有獅魂商標的包裝紙箱立在門前。我用腳狠狠踢了上去,紙箱發出一聲悶響,頹然滾入黑暗的角落。
剛走進廠房,我就嗅到了刺鼻的怪味。四下觀察,從地面到牆壁,乃至天花板,都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色。我伸手摸了摸,發現原來是瀝青。
屋子很大,至少有上百平方米。除了一些無用的垃圾,材料裝置全部被搬光了,我邊走邊拖著右腳在地上摩擦,在房間的東北角,發現地面有一根拇指粗的小洞。
應該就是這裡了,我對自己說,可是情況比預計的還要複雜。略作思考,我返回汽車,從駕駛室裡取出一個飲料瓶裡面已經被灌進了汽油,再從後備箱裡取出幾塊抹布和一把鉗子。
重新回到屋內,我把屋裡的垃圾攏作一堆,澆上汽油點燃,生起了火。二十多分鐘後火勢減弱,用木棍捅了捅地面,瀝青已經被燒軟。我蹲下去用鉗子清理了洞口附近的瀝青,一截拇指粗細的鋼管漏了出來,夾牢後使勁向上一拔,波的一聲悶響,地面上出現了個臉盆大小的洞。昏暗的手電光下,一個獅頭出現在洞底!
這次可不是印在紙箱上的畫像,而是個真正的獅頭!儘管都在預料之內,我的心臟還是砰砰亂跳,大腦也被驟然升高的血壓弄得有些眩暈。
獅頭比畫像上的還要恐怖許多:顴骨高聳,眼窩處是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盯著我,彷彿在質問為何要打攪自己。
幾個小時前教授的話語迴響在我的耳邊:
「其實聽到你們醫院著火,院長自殺的訊息,我就想聯絡你。仔細考慮了一下,為了給死者安寧,我還是選擇了沉默。沒想到情況如此複雜,我就沒了保密的必要。」
「四十多年前,我還是個年輕的醫生。有一次在鄉下行醫時,我遇到了一個麻風病患者,我伴他度過了生命最後的時光。出於感激,他向我描述了家族的黑暗歷史。」
「這個麻風病患者就是穆立人的父親。據他所說,他的幾代祖先都是死於麻風病。我很奇怪,因為麻風病並無遺傳性,可他接下來的話卻嚇到了我。」
「他說那並非遺傳,是刻意為之。他們家族中最初患有麻風病的,是一個名叫穆逢春的商人。他在五十歲那年遇到了異人,異人察覺到他的麻風病即將發作,就告訴他一個辦法。遣散家人,把自己隔離開,每日在酒中浸泡,然後塗上動物的油脂,再去酒中浸泡。如此反覆,倘若不能治癒,死後屍體上會出現屍蠟。把屍蠟刮下來,加上別的材料調勻,塗在木質傢俱上,然後再刷上油漆,可以起到防腐驅蟲,歷久彌新的奇效。」
「穆逢春照辦了,他的子孫也遵照了先輩的遺訓。可他們忽略了一個問題,麻風患者的屍蠟也含有細菌,將屍蠟當成獨門秘方只傳長子,嚴禁旁人接觸,結果是隻有穆氏的長子罹患麻風病,並且基本上都在五十歲前後,我認為這和他們接觸傳染源的年齡相近,加上麻風病的潛伏期比較長,二者結合的結果。但他們把這個當成了天意,始終沒有去探尋和抗爭。」
「每代的麻風患者去世後,他們便把屍體掩埋在酒池府邸裡,同時插一根管子直通墓穴。如此既能保持陰暗潮溼,又利於空氣流通,可以加速屍蠟的形成。這種可怕的習俗一直持續到光緒十五年,那一代的穆氏長子因為麻風入腦,瘋狂中點燃了宅邸,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從此這種習俗便中斷了。可奇怪的是,長子這支血脈中。依然出現了麻風。或許經過代代相傳,他們的基因發生了變化,擁有了把麻風病遺傳下去的體質,或者是變異出一種可以遺傳的麻風病。可惜當時的條件不允許我深入研究,對此我一直耿耿於懷。於是在課堂上順口講了一句,用酒和動物油脂治療麻風的偏方斷不可行。沒想到這麼多年了,居然還留有模糊的印象。」
「穆立人的父親對我提及一首詩:『父為子拭面,子為父浴足。密蠟享棺槨,子孫受福祿。』這首詩就是對他們家族秘密的隱晦概括。他們所謂的祖傳技術,其實就是利用父輩的屍蠟,創造出傢俱界的神話。我之所以一直把這個秘密埋在心底,一則購買傢俱的人不會因此被傳染上麻風,二則實在不忍心毀掉這個家族的聲譽。現在情勢緊急,我才不得不告訴你。」
「你們的院長是穆立人同父異母的弟弟,因為環境所迫,他被送到別人家收養。後來他也成了我的學生,他從我口中得知了父親的事。聽到他自殺的訊息,我立即想到他肯定是和兄長合夥做了些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他很可能是為了掩護家族名譽而一死了之。但穆立人已經過了五十歲,估計已經病發。從你那些病人的臨床症狀來看,我可以斷定,這種麻風桿菌,在穆家人後天形成的特異體質中發生了變異,變成了一種急速發展的魔鬼!」
父慈子孝,榮華相傳的詩詞裡,居然隱藏著如此可怕的秘密,這些人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過了許久,我的情緒才略為平靜。洞裡的那個獅頭猙獰依舊,他卻多了幾分悲憫之情。
穆氏家族流傳下來的是相對罕見的瘤狀麻風,這種病發展到後期,會改變臉部結構,形成類似獅面的怪臉。獅魂公司的商標並非獅頭,而是他們祖先病發後的面孔!
穆立人也沒有逃脫祖輩的命運。夏蘇南曾告訴我他在半年前出國考察,那時他應該已經發現自己即將病發。把他掩埋在這裡的應該是院長。製造屍蠟的陋習不早已中斷了嗎,為何還要重拾?麻風病的治療比較麻煩,但幾乎都可以根治,穆立人會是個諱疾忌醫的傢伙?
一股怪異的風吹了進來,身旁的火星飄進坑裡,騰的一聲,火焰升了起來!
穆立人的屍體竟然動了,同時發出淒厲持續的慘叫!
他還沒死?!
明知麻風晚期病人可能陷入假死狀態,可他被埋的時間肯定不短,怎麼還活著?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驚怖,我忍不住連連後退。
穆立人的慘叫聲更響了,他不知從哪裡來的蠻力,抬起上半身,向我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掐死我這個多管閒事的人。
火焰在穆立人身上蔓延,他變形的五官蠟燭般的開始融化,最後隨著一股異乎尋常的惡臭,他頹然倒下,四周殘留著一灘融化的液體……
祖輩的厄運,歷經百年滄桑,真的無法斬斷?!
九
夏天過去了,夏蘇南沒有回來。
她去了國外,捲走了獅魂公司的幾百萬資金,以及穆立人保險箱裡的全部資料。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掉光時,她給我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