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竊時間的方法_第4章 我的假設像一道驚雷劈進了老丁的大腦里

我的假設像一道驚雷劈進了老丁的大腦裡，他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三十年，三個死者，連蘇婷婷和張婉清的死也是間隔了三天......如果你的推斷成立，那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他突然來了精神，收起了那些沉重的卷宗，動作緩慢而珍重，彷彿在收拾一堆危險的骨骸。

他說他要向局裡彙報，但結果可想而知。

沒人相信老丁的推測，局裡的領導認為他是被案子逼瘋了，才會從舊紙堆裡翻出那些不相干的舊案硬湊規律。

只有我知道，他眼裡的光不是瘋狂，是恐懼得到驗證後的清醒。

第六章

雖然這個結論本身就足夠瘋狂，但畢竟還可能牽涉到一條人命。

我只能開著車在這座城市裡漫無目的地，一遍又一遍的巡行，而對講機裡是一片寂靜。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我甚至也產生了些許動搖，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或許真是有些瘋了。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我接到了老丁的電話。

他的聲音在電流中顯得破碎:「西城...老紡織廠區...廢棄的第三車間...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訊號斷斷續續，但我聽到了背景裡某種尖銳的、不似人聲的嗡鳴。

我猛打方向盤，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

紡織廠區荒廢了二十年，圍牆倒塌，野草蔓生。第三車間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窗戶破碎如空洞的眼眶。我拔出手槍，開啟手電，靠近瀰漫著鐵鏽和黴味的空間。

然後我看見了老丁。

他背對著我躲在車間門口，佝僂著。

我湊上前去，順著他的視線，藉著微弱卻柔和的月光。

我看到了第三具「乾屍」,正在形成。

那景象我終生難忘。

一個人形輪廓懸浮在半空，彷彿被無形的線吊起。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皺縮，顏色從健康的膚色轉為蠟黃，再變為深褐。

生命正被從這具軀體裡抽離，不是透過暴力，而是某種更本質、更恐怖的剝奪。

而在那人形對面，站著一個「人影」。

我找不到更好的詞形容。他看上去是人形，卻又不像真人。光線在他周圍扭曲，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個視覺悖論。

他穿著某種既像長袍又像現代服裝的衣物，周身縈繞著淡淡地、瘮人的紅光。

他正在「進食」。

從懸浮的受害者身上，絲絲縷縷的光暈被抽離，流入他的掌心。

那些光暈帶著時間的顏色。

晨曦的金，正午的白，黃昏的橘，深夜的藍。而他每吸收一縷，身形就凝實一分，周圍扭曲的光線也變得更加穩定。

老丁轉過頭看我，臉上是混合著恐懼與某種奇異理解的複雜表情,「小林......別......」

太遲了。

本能壓倒了理智。

我衝了上去，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槍聲在空曠的車間裡炸響。

子彈穿越我們之間的空間，然後慢了下來。不，不是慢下來，是它飛行的「時間」被拉長了。我看見彈頭在空中旋轉，一點點前進，彷彿穿過粘稠的蜜糖。

那個人，那個存在。

轉過頭來。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裡面沒有瞳孔虹膜之分，而是旋轉的星雲，是流逝的沙漏，是所有存在過的時間的集合。

第七章

「有趣。」他說。

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概念的直接注入。

他抬手，那顆懸在半空的子彈突然加速，以數倍於初速的速度射入我身後的牆壁，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孔洞。

然後他向我走來。不是邁步，是「出現」在更近的位置。空間在他腳下摺疊。

「你能追查到這裡。」他審視著我說道,「有毅力，但無知。」

懸浮的受害者終於完全乾癟，落在地上，發出乾燥的輕響。第三具「乾屍」。

那個存在的身體現在幾乎完全凝實。他抬起雙手，感受著掌心中流轉的光暈，那是由三條生命的時間凝成的力量。

「夠了,」他喃喃自語,「足夠我回去了。」

「回到哪裡?」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你是什麼東西?」

他看向我，眼中星雲加速流轉。「我有很多名字。我是克羅諾斯，是薩圖恩，是燭龍，是編織命運之線的手，是你們曾經跪拜祈求賜予更多時間的神。」他的聲音裡有一絲諷刺,「現在，我只是個需要補充能量的老東西。」

車間裡的空氣開始旋轉，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個旋渦。碎屑、灰塵、光線，一切都被捲入。

我聽到老丁在遠處大喊著什麼，但他的聲音被拉長、扭曲，最後消失。

他的周身縈繞的紅光在此刻大盛，而我下意識地朝著他的方向撲了過去。

上一秒，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些錯愕，下一秒，我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拉伸、壓縮、重組。眼前閃過無數畫面:高樓升起又倒塌，河流改道，森林生長又枯死，嬰兒啼哭，老人死去。

城市六十年的記憶如碎片般湧過。

然後一切停止。

我跪在泥地上，乾嘔著，大腦試圖處理眼前的一切。

車間消失了。我身處一條熟悉的街道，卻又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