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絲暗戰_第1章 乞兒識茶
第1章 乞兒識茶
破廟的瓦片漏著雨，滴滴答答敲在缺角的石板上，像極了我破碎的人生。
我蜷縮在供桌底下，懷裡抱著半塊發黴的餅。這是三天來唯一的食物，但我不敢吃。吃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飢餓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我的胃，卻比不上心裡那把刀鋒利。
“喂，新來的，懂不懂規矩？”一個滿臉麻子的乞丐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腿。他身後站著三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人，眼神里閃著餓狼一樣的光。
我抬頭，雨水順著我的睫毛滴落。五年前，這樣的眼神我只在父親賬房的狗身上見過。那時候我是賀家少爺，江南第一茶商的兒子，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
“我...我明天就去西街討飯。”我聲音沙啞，五年乞丐生活已經磨去了我所有的稜角。
“討飯？”麻子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嘴，“你知道這破廟是誰的地盤嗎？想在這裡過夜，得交保護費。”
我默默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我最後的財產。麻子一把搶過去，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才滿意地笑了。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香味飄進我的鼻子。那味道...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五年了，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這種味道，但它就像刻在我骨子裡一樣熟悉。
茶葉。而且是頂級的大紅袍。
我猛地站起來，不顧麻子他們的咒罵，循著香味走向破廟的角落。那裡躺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
“老人家，”我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發抖，“您這包裡的...可是茶葉？”
老者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把布包往懷裡又塞了塞。
“什麼茶葉？一個乞丐哪來的茶葉。”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
但我聞得出來。那種獨特的巖韻，帶著武夷山特有的礦物質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這是隻有天心岩那幾棵母樹才能產出的極品，一兩價值千金。
“讓我看看，”我伸出手，又縮了回來，“我...我以前是賣茶的。”
老者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賣茶的？現在的乞丐都這麼有學問了？”
他慢慢開啟布包，露出裡面用油紙包著的一小包茶葉。只看了一眼，我就確定了——這是賀家當年的大紅袍，父親最愛的品種。我十六歲生日那天，父親還用它招待過貴客。
“這茶...”我的喉嚨發緊，“您從哪得來的？”
“撿的。”老者輕描淡寫地說，“從一個死人的包袱裡。”
我的心猛地一沉。死人？是誰？會不會是...我不敢往下想。
“您知道這是什麼茶嗎？”我試探著問。
“知道。”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武夷山大紅袍，皇家貢品。小子，你既然認得出，就該知道它的價值。”
價值？我當然知道。五年前，這樣一包茶葉足夠買下臨安城最好的酒樓。但現在，它在一個乞丐手裡，就像珍珠掉進了糞坑。
“您想賣嗎？”我問，心跳如鼓。
“賣？”老者笑了，“賣給誰？賣給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乞丐？”
“賣給我。”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有人願意出高價。”
老者上下打量著我，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阿昭。”
“阿昭...”老者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茶我可以給你，但不是賣。”
“那是什麼？”
“一個交易。”老者湊近我，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混合了香料和血腥味，“你幫我做一件事，這包茶葉就是你的。”
“什麼事？”
“明天午時，去城南的醉仙樓，找一個穿藍衫的商人。告訴他，阿里木回來了。”
醉仙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賀家的產業，或者說，曾經是。現在它屬於誰，我不敢去想。
“就這樣？”
“就這樣。”老者把茶葉塞進我手裡，“但記住，小子，有些交易看起來簡單，背後可能是萬丈深淵。”
我握緊茶葉，感受著它微弱卻真實的重量。五年了，這是我第一次摸到茶葉。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觸感讓我眼眶發熱。
“為什麼是我？”我忍不住問。
老者已經閉上了眼睛：“因為你聞得出它的味道。在這個破廟裡，只有你聞得出。”
雨還在下，但我的心突然不再冰冷。這包茶葉，或許是我重新開始的機會。父親曾經說過，真正的茶商，不是靠家世，而是靠對茶的理解和嗅覺。
我輕輕開啟油紙，讓那股熟悉的香氣充滿我的鼻腔。在這一刻，我彷彿又回到了賀家的茶室，父親正在教我如何品茶：“雲昭，記住，好茶會說話。它會告訴你它的故事，它的來歷，它的價值。”
父親，我無聲地說，這一次，我會讓茶葉告訴我真相。
破廟外，雷聲轟鳴。我握緊茶葉，第一次感覺到，也許我的人生還沒有結束。
麻子他們還在說笑，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新來的乞丐，軟弱可欺。但他們不知道，我手裡握著的，可能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我抬頭看向供桌上的神像，那是一尊殘破的土地公，臉上的金漆已經剝落大半，只剩下一隻眼睛還完整。那隻眼睛在燭光中閃爍，像是在注視著我，又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茶葉啊茶葉，你究竟會帶來什麼？是復仇的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
我把茶葉重新包好，藏在貼身的衣袋裡。明天，醉仙樓，阿里木。這些詞語在我舌尖滾動，帶著茶葉的餘香。
夜深了，雨聲漸歇。我靠在冰冷的牆上，第一次帶著希望入睡。夢裡，我又回到了賀家的茶園，滿山的茶樹在風中搖曳，像綠色的海洋。父親站在茶樹下對我微笑，手裡拿著一包和這一模一樣的大紅袍。
醒來時，我的眼角有淚，但嘴角卻在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