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歸_第7章 謝昀扯了扯唇角
謝昀扯了扯唇角:「將死之人,便許臣死個明白。」
長公主笑了:「無恙。」
謝昀目光平靜,抬手拿起那盞酒:「望公主金口玉言,佑她平安,放她自由。」
酒入了喉。
他踉踉蹌蹌地出了房門。
後來的許多年,我都記得這一幕。
外頭日頭正好。
亭臺軒榭,柔光似灑金。
一襲青衫的謝昀,背影落拓又寂寥。
我的真心,總是存了三分。
哪怕情至深處,也不敢全然地捨出去。
可謝昀他,卻全無保留。
他一步步走過堂外的拱橋,橋下水瀉流金。
謝昀頓住腳步,幾乎悵然地伸出手,撈了一把,輕聲道:「可惜。」
隨後又失笑著搖頭:「想到這樣的好景色,原來你是可以看得到的,那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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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謝昀走遠了,我才從屏風後出來。
「你真下毒了嗎?」
長公主盯著我看了半晌,牽起唇角:「尋常的毒而已,只不過難受一兩日,不打緊。」
我這才放下心來。
長公主瞥了我一眼:
「沒出息,你不知道如何選,我就替你選一選,這回過後,我就當真放手了。」
「往後的日子,莫要給本宮丟人。」
我嬉皮笑臉地湊上去:「知道了,長公主人美心善,教出來的女兒自然也是很像話的。」
「女兒?」她愣了愣,隨即大笑:「好,本宮有你這麼一個女兒,也足慰平生了。」
端陽長公主在謝家兄弟二人面前撒了謊。
我幼時的確目睹過宮裡的一樁醜事。
也的確險些引來刀身之禍。
卻也與當今的聖人無關。
我的母親與端陽長公主早在閨中便是密友。
母親自誕下我後,身子一直不是很好。
她是個喜靜的,對迎來送往之事全無興趣。
端陽長公主卻說:「小孩子就是要從小見世面,以後才不會像你一樣軟弱可欺。」
那時,母親只是笑笑,將我推給她,眉目佯嗔:「那就當你的孩子疼去吧。」
端陽長公主也沒客氣,大小宴會總是帶上我。
我喜歡母親,也喜歡端陽長公主。
假如母親是與世不爭的芍藥,那麼端陽長公主一定是盡態極妍的牡丹。
端陽長公主聽了我的說辭,先是大笑。
而後,她俯身對我說:「今枝,自古皆用花來形容女子,枝頭總春意,倒是不錯。但松柏一類卻是形容男子更多。可再豔麗的顏色,也易凋零,說女子如花便是認定了她薄命,你日後要誇我,可不許這樣誇。」
我以為,她會說,讓我誇她如松柏常青。
但是,長公主的雙手搭在我的肩側:「瞧見那承載國祚的久霖塔了嗎。」
「嗯。」
「它建造了數百年,可要推倒也不過是一日的工夫,可你看塔後的青山,巍峨不倒、終歲常青,要誇,就得這麼誇。」
我似懂非懂:「好吧,你是一個像山一樣的女人。」
「粗鄙」,她蹙眉看向女官,恨鐵不成鋼道:「是時候給她請個夫子了。」
我六歲時,阿母病重,纏綿病榻。
長公主請了無數名醫,阿母卻還是撒手人寰。
那時候,我的父親又迎了四五個與母親有幾分相像的女子進門。
他不娶續絃,只是迎來做妾。
朝臣們對此交口稱讚,說他對亡妻情深義重。
可府裡妾室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加之我眼盲,父親只是差人來看,他自己來我院裡的次數並不多。
父親說見到我,便無可避免地想起我母親,爭如不見。
可是,端陽長公主卻視我為珍寶。
總是遣人接我去大大小小的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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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次宮宴。
宴上的絲絃聲太悶,我溜出去,想找九公主玩耍。
卻瞧見暖閣裡,丞相和皇后抱在一起。
皇后娘娘的唇上的口脂都花了。
丞相亦是衣冠不整。
一個當朝皇后,一個位極人臣。
其實我那時尚且年幼,並不知曉閣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他們看見我後,臉色相當難看。
心底總有一個莫名聲音告訴我。
此時不該行禮問安。
我神色如常地離開了。
木然著一張臉,穿過迴廊,向舉辦宮宴的方向走去。
直到身後有人追來。
那群人凶神惡煞地攔住我。
為首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姑姑,她說皇后娘娘請我去暖閣。
我本打算同她一起去的。
一個袍衣華麗,眉眼風流的女人卻擋在我面前。
是端陽長公主。
她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什麼,但見這些人的架勢,大抵也猜得出不是什麼好事。
「這丫頭前兩日前傷了眼睛,目不能視,一個瞎子而已,皇后娘娘卻要抓住不放嗎?」
那位姑姑面色猶疑。
端陽長公主俯身看著我的眼睛。
「來,告訴本宮,你瞧見什麼了?」
她衝我微妙地眨眨眼。
對上她的眼睛,我怔了怔,扯了人生的第一個謊。
「我......我看不見。」
皇后派來的人將信將疑,但因為長公主在,並沒有選擇大動干戈。
也許那場對峙,長公主與皇后心照不宣。
但唯有一直瞎下去,才能保下身家性命。
後來宮裡的太醫來診過,確認我是真的眼盲了。
那位才放了心。
端陽長公主曾醉酒問過我:
「阿枝可會怨我,不能像尋常女兒家一般,明明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卻要蒙塵。」
她是一個花團錦簇的女人。
可每每她醉了酒的,卻總是很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