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暮雨瀟_第十七章 宮人們都說
宮人們都說,段貴妃瘋了,在那場宮變中被嚇傻了。
我微笑著預設,從不反駁。
所以,就連林皇后懷了三個月的孩子掉了,滿後宮追查元兇的時候,也只是看了我一眼說,「不會是你。」
不過才半年,那個舉著鞭子顧盼神飛的姑娘就瘦得脫了相,她空洞怨念的目光掃過我,讓我想起了先皇后。
可她明明才跟我一樣大,過了年不過十七而已。
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錦瑟宮裡點起了銀絲炭。
這是宮裡最好的炭火,燒起來沒有一點菸塵,可我總覺得還沒有當年阿衍在他的小屋裡給我燒的黑炭暖和。
我手腳冰涼地鑽進被窩裡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半夜醒來的時候卻感到渾身暖烘烘的。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被窩裡多了一個人,自己的一隻手被握在一個溫暖的掌心裡。
是十年前的阿衍又來給我暖被窩了。
趁他睡得正香,我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在他臉上偷偷親了一下。
他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著,像把羽扇一樣,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掃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天不亮他就會悄悄離開,又變成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君王不能有弱點。
就像他曾經告訴我,沒有人會對一個傻子有戒心。
那麼,應該也沒人會相信一個瘋子會是他的軟肋吧。
我的阿衍啊,一定很辛苦。
可是我能為他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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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暖和了,前朝的事陸陸續續從宮人口中傳進來。
說匈奴可汗趁新帝根基未穩南下作亂,鎮北軍中一位姓李的將軍打退了來犯的敵軍,麾下還有個作戰勇猛的年輕小將嶄露頭角。
我知道這位李將軍,他是我爹當年最信任的部下,因為我爹的事受到牽連,被埋沒至今方才重新出頭。
要是段予澤還活著的話,一定也會嚷嚷著求李將軍帶他上陣殺敵吧。
等開了春,李將軍就要領著麾下精銳來長安接受封賞,日子都定下了,三月十五。
宮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讓我想起了去年夏天那場暴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
我有好些日子沒有見到阿衍和崔皓,林皇后也把自己關在鳳儀宮裡不出來,就連平日最碎嘴的宮人也都個個噤若寒蟬。
好像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等待一場疾風驟雨,只是誰也沒料到,日子被提前了。
三月初三,陽光很好,我把舊時的東西一件件翻出來,打算擺到院子裡去去黴氣。
兩個平日裡伺候我的小太監尖聲哭叫著跑進來,撲倒在我腳下。
我還沒聽清他們口中說的什麼,門外就進來了兩個提著帶血長刀計程車兵,他們身上穿的不是御林衛的軍服,那種令人膽寒的殺氣,只會來自北疆喋血的軍人。
他們面無表情地衝我拱了拱手,一人揪住一個太監提到門外,像殺雞放血一樣劃開了他們的喉嚨。
看來,阿衍終於找到了一把稱手的刀,要在今天替他除去那兩個最後的阻礙。
我跨過門口太監的屍體,朝乾陽殿跑去。
一路上,措手不及的御林衛和宦官們還在拼命組織著零星的抵抗,然而終究只是徒勞。
我好幾次被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絆倒,血沾在身上,還是這麼難聞。
乾陽殿的門敞開著,鎮北軍計程車兵整齊地圍成一圈,閃著寒光的刀鋒穩穩指向那個被圍在中間的男人。
我拼命扒拉著兩個緊挨在一起計程車兵,站在一邊的李將軍揮了揮手,把我放了進去。
第一眼,我沒有認出他。
他低頭拄著斷劍半跪在地上,渾身數不清的刀口不停地往外滲血,把青碧的長袍染成了深紫。
我輕輕地走過去跪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喚了聲:「崔皓。」
他緊繃著的身體一下子鬆垮下來,沉重地倒進了我懷裡,溫熱的血從我指縫間湧出來。
「緲緲,」他定定地看著我,被血糊住的眼睛亮了一下,「阿衍他,出息了……」
他艱難地扯著嘴角笑了笑,「你拜託我的事,我終於做完啦……」
我嚥下喉嚨裡的哽咽,微笑著對他說:「謝謝你啦,皓哥哥。」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突然手臂發力勾住我的脖子,把嘴唇湊到我耳邊,用微如遊絲的聲音對我說:「丫頭,他們去找裴湛了,快……」
心臟突突地跳了起來,手裡被塞進了一把鑰匙,我不動聲色地把它藏入了腰帶。
李將軍帶著士兵抬走了崔皓的屍體。
等四周沒了人,我立刻脫下身上的血衣,換上了暈倒在一邊的丫鬟的衣服,一路躲躲藏藏地跑到冷宮後院,從一個狗洞裡鑽了出去。
我在街市上用金簪向路人換了一匹馬,避開搜街計程車兵,飛快地向亭山疾馳而去。
從來沒騎過馬的我被顛得七葷八素,心急如焚地抽著鞭子,帶著寒意的春風灌進嗓子,像砂紙一樣磨著胸口,喉嚨裡湧起一股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