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暮雨瀟_第十六章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他答應了。
天還沒擦亮,我穿上尋常的布衣,仔細地蓋住手上破潰的傷口,薄塗一層脂粉遮掩病容,提上了一籃新鮮出爐的蜜桃酥。
有人用黑布矇住了我的眼睛,把我塞進一輛馬車,七拐八繞地往宮外駛去。
馬車在顛簸的山路上沉默地前行,我留意著每一處拐彎和上坡,隱約猜到那是京郊的亭山。
摘下黑布後,映入眼簾的是一處荒敗的寺院。
推開門,我看見地上用鐵鏈栓著一個年輕男人,他臉色蒼白,兩頰凹陷,下巴上長了一層淡淡的青須,破舊的長袍沾滿塵土。
門外的日光驟然瀉入昏暗的室內,他側過臉躲避,不適應地抬手遮住眼睛。
等終於認出了我,他笑了起來。
「貴妃娘娘,好久不見。」
他刻意強調了貴妃兩個字,想來是笑我自幼費盡心機,到頭來也沒能當上皇后。
「我替外祖向你們段家道歉,不過姜家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咱們也算扯平了吧?」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對他笑了笑,然後蹲下身,開啟食盒,伸手拎到他面前。
「阿湛,你餓不餓,這是我四更起來新做的,你嚐嚐?」
他斂去了笑意,瞳孔收縮了一下,目光陰沉地盯著我。
「是裴衍讓你來送我上路嗎?」
燒了十天的腦子有點鈍,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拿出一塊蜜桃酥咬了一口嚥下,把剩下的半塊舉到他眼前,口齒不清地說:「你看,沒毒!」
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額頭傷疤下的青筋鼓了起來。
他抬起手把食盒狠狠打落在地上,拴在手腕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香噴噴的蜜桃酥全滾到了土裡。
「段予瀟,耍我很有意思嗎?」
他梗著漲紅的脖子,聲音嘶啞地咆哮,我嚇得縮回了手。
沒意思,真的沒意思。
我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自己之前是有多豬油蒙心,才會覺得在騙了他這麼多年後,在眼睜睜看著他家破人亡後,還能假裝無事發生。
早就回不去了。
我抱歉地對他笑笑,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趴在地上把沾了土的蜜桃酥全都撿起來放進食盒,然後站起來對他鞠了一躬。
我低著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模糊的視線裡,他攥得骨節發白的手在微微發抖。
轉身離開前,我感到屋樑的陰影裡有一絲熟悉的殺氣。
胸前的護身符好像在隱隱發燙。
毓兒啊,是你的阿柒,他活下來了。
我揉了揉眼睛,抬頭看了看正午的日光,想起好多年前那雙像小太陽一樣溫暖明亮的眼睛。
其實我知道,在我被摁到井口的那天,是阿湛讓阿柒救下了我。
我一直都記得,我欠他一條命。
總有一天,我會還給他。
18
裝了那麼多年的啞巴,我好像真的變成了啞巴。
阿衍一開始還經常來看我,對我說好多話,但我只是安靜地微笑,一言不發。
第一個月,他惱羞成怒。
第二個月,他哭著求我。
第三個月,他只是愣愣地坐一會兒就走了。
然後他就不再來了。
我知道他在忙著培植自己的勢力,忙著架空崔皓和林太尉。
那些在年少時每個孤獨的夜晚默默記誦的策論,在每個受辱的時刻暗暗習得的權術,都在這個時候成了他的盔甲和爪牙。
所有人都對印象中憨傻的二皇子刮目相看。曾經被踩在泥裡的少年長成了帝王,付出的代價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家都勸我不要跟他置氣,就連崔皓和林皇后都幾次三番來當說客。
其實我不是不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我只是太累了,沒有力氣再陪他繼續走下去了。
這座宮城用執念把所有人都困在這裡,求而不得,得而復失,有什麼意思呢?
我想要的不過是平淡心安的生活,我和他註定會走上歧路。
有時候,我會一個人散著頭髮赤著腳在永巷漫無目的地行走。
走過第一次見到阿衍的那條宮道,走過阿湛帶我偷偷爬上去的那座高閣,走過鳳儀宮外接住毓兒的那棵大樹。
偶爾迎面撞見阿衍,我不行禮也不避讓,就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徑直往前走,跟他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