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暮雨瀟_第三章 臉色蒼白的奶娘飛奔過來一把將她抱起
臉色蒼白的奶孃飛奔過來一把將她抱起,朝皇后跑去。
宮人們七手八腳地檢查她傷到哪兒了,皇后帶著哭腔一迭聲地傳太醫。
沒有人看見我。
我躺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像一條蹦出水的魚,在岸上徒勞地喘著氣。
刺骨的寒風吹乾了我的眼淚,我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就在這時,模糊的視線裡探出了一張白裡透紅的小臉,明亮的眼睛撲閃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耀眼得像兩個小小的太陽。
「母后——她也受傷了!快讓太醫也給她看看吧!」
裴湛的聲音很好聽,在我痛昏過去之前,佔據了我全部的意識。
我這個人沒別的,就是記性好,別人欠我的,我欠別人的,過了十年都記得清清楚楚。
比如,我記得段予澤欠我一條命。
而我呢,又欠了裴湛一條命。
3
傷養好後,皇后把我留在了鳳儀宮。
崔皓偽造了我的案牘,皇后身邊的高公公也沒查出什麼不妥。
我知道崔皓為什麼要讓我裝成啞巴了。
一個婢女,可以是一個衣架,一枚銀針,一把扇子,但唯獨不是一個人。
既然是個物件,就沒必要會說話,或者最好不會說話。
碗裡的元宵冒著熱氣,上面撒著桂花,香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皇后杏眼微眯,朝我努了努嘴,我眨巴著眼睛沒有明白。
裴毓笑得眼睛彎彎的,「暮春真笨!母后是讓你試毒呀,嬤嬤沒有教過你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條小腿在桌子下面來回地晃盪。
一雙蜀錦虎頭鞋上頂著兩個紅色的絨球,在她小巧的足尖上顫巍巍地雀躍著。
我想起來自己也有這麼一雙漂亮的小鞋子,是娘做了給我過年的時候穿的,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穿,就連家也沒有了。
元宵很好吃,就是有點燙,燙得在我嘴裡滾了好幾個來回,唇上登時起了個燎泡。
裴毓看我滑稽的樣子,嬌笑著拍起手來,歪倒在皇后懷裡。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壞,就是有時候天真得有些殘忍。
晚上,我頂著嘴角的燎泡給裴湛鋪床。
他拉住我,小心翼翼地往我嘴上塗薄荷膏。
他湊得太近,兩顆眼珠子擠在一起成了鬥雞眼,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是個善良的小太子,對所有下人都很和氣。
明明是個淘氣的九歲小孩,卻能在他父皇面前裝得像個小大人。
其實皇上除了初一和十五,平時並不常來鳳儀宮。
在他來之前的晚上,一向對孩子們好脾氣的皇后會拿著一把戒尺,逼著裴湛背書到深夜。
平日裡,皇后的笑總是籠著淡淡的愁緒。她的眼睛和笑容只會在看到皇上的那一刻亮起來。
皇上穿著玄色常服,不到三十的年紀,身姿挺拔,劍眉星目,微抿的唇角掛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掠過我的剎那微微一滯,很快又自然地伸出手去抱起兩個笑著撲向他的孩子。
皇上留宿在鳳儀宮,有身邊的大姑姑伺候,我難得偷閒。
夜深的時候,我揣著白天皇后賞我的糕點,偷偷溜出去找裴衍。
我們兩顆腦袋湊在一起,一邊往嘴裡塞著點心,一邊口齒不清地低聲說話。
裴衍身上總是帶著深深淺淺的傷痕,因為是罪婦之子,所有皇子公主都欺負他,連帶著宮人們也都看不起他。
可他習慣了裝傻,別人怎樣戲弄取笑他,他也只是憨笑著不吭聲。
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會紅了眼睛。
我抱著他的腦袋,溫熱的眼淚淌進我的頸窩。他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一下一下掃著我的脖子,撓得我心裡也癢癢的。
可惜我不能多待,告訴他皇后的行蹤讓他轉達給崔皓,就得馬上趕回去。
冬去春來,我跟裴湛和裴毓愈發熟絡,他倆經常帶著我一塊兒去上書房。
他們坐在頭排,裴衍坐在最後。
太傅講學的時候,裴衍低著頭閉著眼假裝打瞌睡。
有時太傅會故意點他起來回答問題,他就作出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擦擦口水,紅著臉撓撓後腦勺,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們都說,二皇子原本聰穎靈慧,可惜死了母妃以後悲傷過度成了傻子。
我想起他嘴邊沾著點心屑,狡黠地笑著對我說:「沒有人會對一個傻子有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