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暮雨瀟_第五章 太後也姓姜
太后也姓姜,她也是我的仇人嗎?
我越長大越弄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對她們怎麼都恨不起來。
可是有一天,皇后突然就不喜歡我了。
那是一個月圓的晚上,夜深了,皇上卻一直沒有來。
我端著熱了好幾遍的飯菜,跨進了皇后的寢殿。
殿內燭火通明,空曠得有些冷清。
皇后一個人坐在梳妝檯前,沉甸甸的珠翠戴了一整天,她卻還不肯卸下,只是扶著脖子,失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皇上?」她聽見我的腳步聲,驚喜地回頭張望。
看見是我,她臉上的神采瞬間暗淡了下去。
我把飯菜放在桌臺上,跪在她腳邊望著她。
皺紋爬上了她的眼角,華美的珠翠也遮不住鬢邊幾絲早生的白髮。
她低頭看了看我,忽然皺起眉,瞳孔驚駭地縮了一下。
「你……你這孩子,怎麼長得越來越像……」話沒說完,她就掩住了嘴,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從那以後,每次皇上來鳳儀宮,她都會提前把我支走。
其實我能猜到這是為什麼,因為我長得越來越像我那死去的姑姑。
有一天夜裡,我去找阿衍,他不在,過了會兒,卻是崔皓喝得醉醺醺地走了進來。
我第一次看見他醉成那樣,眼神迷離,面色潮紅。
他踉踉蹌蹌地靠近我,突然把我撲倒在榻上,我被他壓在身下,害怕得不敢動彈。
濃重的酒氣撲在我臉上,他顫抖的雙唇在離我一尺遠的距離徘徊,似乎想湊近,卻又猶豫地退開。
「緲緲,我好想你……」他溼了眼眶,喃喃地說著胡話。
「不要喜歡裴桓了好不好?他不配!」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姑姑叫段雲緲,而裴桓是皇上的名字。
我這時才想起,那天是姑姑的忌日。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阿衍回來了,不可置信地愣在了當場。
十四歲的少年像拔節的竹子,個頭已經跟崔皓差不多高,衣衫下鼓起的筋肉像他此時的表情一樣猙獰。
他橫眉怒目地衝過來,飛起一腳把崔皓狠狠踹倒,「臭閹狗!你敢動瀟瀟一個手指頭試試!」
崔皓躺在地上,瘋了似的顫著身子笑起來,笑得眼淚口水都淌了出來,聲音比深秋的晚風還要淒涼,「緲緲你聽,你兒子他叫我閹狗……哈哈哈哈……」
阿衍把嚇得發抖的我打橫抱起,來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宮道上。
月光下,少年線條硬朗的側臉塗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峰巒迭起的眉骨和鼻樑好看得不像話。
我低頭抱著膝蓋,聲音悶悶的,「阿衍,你說我是不是長得很像姑姑?」
他怔怔地看著我,認真地搖了搖頭,「不像,一點也不像,瀟瀟就是瀟瀟。」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裡落滿了細碎的星光,我以為七歲那年就已經死掉的心,像詐屍一樣狂跳起來。
少年的臉啊,多看一秒就會淪陷。
我只好用冰涼的雙手捧住燒得發燙的臉。
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5
第二天,皇后身邊的高公公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堆紙灰,非說是阿衍燒的。
私自在宮裡祭祀可是大罪,我不明白姜家為什麼要對他這般趕盡殺絕。
我和阿湛趕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阿衍像條狗一樣爬在皇后和高公公腳下,一個勁地磕著頭,嘴裡一遍遍說著「兒臣知錯」。
阿衍他是皇子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伏在一個太監腳邊搖尾乞憐。
他咬緊了後槽牙,滿是血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水在裡面打轉。
餘光瞥見我和阿湛的時候,他嘴角的肌肉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我知道,這樣沒有尊嚴的樣子,他最不想讓兩個人看到,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阿湛。
阿湛跪在皇后面前替阿衍求情。
可一向和善的皇后此時卻冷著臉眉頭緊鎖。
終於,崔皓領著皇上來了。
他對阿衍倒是一點也不記仇,面無表情的臉上早已沒有了昨夜失態的痕跡。
皇上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衍,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衍兒思念生母,其情可憫,然其罪不可恕,此番小懲大戒,禁足三月吧。」
說完,他拂袖而去。皇后也領著眾人散了,只剩阿衍一個人伏在地上。